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林青云和黄三郎便起身来到院中查看。
黄历和蒋小四正靠着梧桐树打盹,见两人过来急忙站起来。
那汉子依旧被捆在树干上,脑袋歪在一边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林青云蹲下身,伸手在那汉子脸上轻轻拍了两下,唤道:“醒醒。”
那汉子“嗯”了一声,皱了皱眉,脑袋歪向一侧,依旧鼾声如雷。
身后黄三郎看得来气,转身从井边提来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,二话不说,兜头浇下。
“哗啦”一声,那汉子猛地睁开眼,浑身一激灵,像被烙铁烫了一般拼命挣扎,却被绳索捆得死死的,动弹不得,只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那汉子低头一看,自己只剩一条裤头,赤条条地被绑在树上,顿时恼羞成怒,破口大骂:
“哪个狗娘养的捆的老子?老子是倪神医的弟子!你们不想活了?快放开老子!否则老子让师父把你们一个个都治成残废!男的阉了,女的卖到窑子里去!”
他越骂越起劲,唾沫星子飞溅,喷了黄历一脸。
黄历被他骂得心头火起,抬手便是一巴掌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正正抽在那汉子脸上。
那汉子被打得头偏向一侧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。
“再骂!再骂老子把你舌头割了!”黄历厉声道。
那汉子被他这一巴掌打懵了,愣了片刻,随即又骂了起来,比方才更加凶恶:
“你他娘的敢打老子?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?老子是倪默的二弟子,徐安!你们敢动老子一根汗毛,我师父定叫你们不得好死!”
林青云静静地看着他,面色平静如水。
待他骂完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你是倪默的弟子?”
那徐安挺了挺胸,得意洋洋道:“正是!识相的,赶紧放了老子,再出个几百两银子,摆桌酒席赔罪!老子心情好,便饶了你们这一回。否则……嘿嘿,你们怕是出不了分水县!”
林青云眉头微挑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哦?那昨夜你在天目客栈,强迫女掌柜,凌辱孤儿寡母,这也是倪默教的?”
徐安面色一僵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模样,梗着脖子道:
“放你娘的狗屁!老子那是嫖,是给了银子的!那吕寡妇自愿的,老子可没强迫她!她男人死了好几年了,一个人寂寞难耐,求着老子来陪她的!老子心善,便成全了她,这怎么了?犯法了?”
黄三郎在一旁听着,气得七窍生烟,一脚踢在徐安裤裆上,骂道:“放你娘的狗屁!昨夜老子听得清清楚楚,那吕寡妇哭着喊着,分明是被你强迫的!那孩子也哭得跟泪人似的,你还敢说是自愿?”
徐安疼得龇牙咧嘴,却仍不肯服软,扯着嗓子喊道:“你们这是冤枉好人!老子要告官!告你们滥用私刑,绑架良民!”
正闹着,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女掌柜正急匆匆地赶了过来。
她面色惨白如纸,眼眶微红,眼底青黑一片,显是一夜未眠。
她走到院中,一眼便看见了被绑着的徐安,双腿一软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徐安虽被绑着,却依旧气势汹汹。
他见吕婉休出来,眼睛一亮,嘴角浮起一丝淫邪的笑意,扯着嗓子喊道:“吕婉休,你来得正好!你给老子说清楚,昨夜老子是不是嫖了你?是不是还给了你十文钱?”
吕婉休浑身一震,面色愈发惨白。
她咬着唇,低下头去,不敢看任何人。
眼泪在眼眶中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她知道,若她否认,徐安定会变本加厉地羞辱她;
若她承认,那便是自认是个只值十文钱的贱货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她在这分水县城开了这些年客栈,见过太多人情冷暖,知道这世道是不讲理的。
“是。”吕婉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,“徐爷昨夜……给了奴家十文钱,奴家……便陪了徐爷。”
此言一出,黄三郎面色骤变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黄历等人也是满脸愤慨,却碍于林青云在场,不好发作。
林青云却面色不变,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婉休,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惜。
徐安哈哈大笑,那笑声又尖又厉,在院中回荡,说不出的刺耳。
“听见了没有?听见了没有?她就是个只要十文钱便可以上的烂婊子!你们想上的,尽管去,十文钱一次,童叟无欺!老子替她拉客,不收份子钱!哈哈哈哈!”
黄三郎再也忍不住了,又一脚踢在徐安裤裆上,骂道:“你他娘的找死!”
徐安疼得龇牙咧嘴,却依旧不肯服软,扯着嗓子喊道:“打得好!打得好!你们打老子,便是打了倪神医的脸!你们等着,等我师父来了——”
黄三郎却不待徐安说完,冲过去拳打脚踢,直打得徐安嗷嗷叫。
女掌柜——吕婉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她在这分水县城独自撑了这些年,从无人替她出头,从无人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。
今日,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,竟为了她,得罪了倪默的弟子。
这份情义,她如何能当?
“公子请随奴家来。”吕婉休抓住林青云的手腕,就往自己房间走。
林青云跨过门槛,只觉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房中陈设简朴,一床一桌一椅,靠墙立着一只旧衣橱。
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边放着一只半旧的布老虎,显是给孩子玩的。
林青云正要开口询问,却见前面的吕婉休松开了他的手腕,转过身,“噗通”在地上,额头触地,双手撑着地面,浑身发抖。
“公子!”吕婉休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
“公子仗义出手,奴家感激不尽。”
“可那徐安,是倪默的弟子。”
“倪默在严州一带势力极大,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。”
“公子得罪了他,只怕……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啊!”
“公子的大恩大德,奴家无以为报,只能……求公子快快离开分水,莫要再管奴家的事了!”
“奴家认命了!”
林青云蹲下身,轻轻扶住她的手臂:“掌柜的,万万使不得,你先起来。”
吕婉休摇了摇头,不肯起来,只是伏在地上,低声道:“公子,你听奴家说。”
“那倪默虽是郎中,却心狠手辣。”
“他明面上悬壶济世,暗地里却无恶不作。”
“他那几个弟子,更是一个比一个坏。”
“徐安看上了这客栈,便设计害死了奴家的丈夫。”
“他每隔十天半月便来,大吃大喝,拿走大笔银子,还要奴家陪他……陪他睡觉……儿子还小,奴家不敢不从,也不敢告官。”
“倪默前年刚救了管知县小儿子的命,去年又治好了顾县丞母亲的顽疾,他们都欠着他的人情。”
“便是告了,也无济于事。”
她说着,眼泪终于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,待她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掌柜的,你说的倪默,林某知道。此人医术通神,却贪财好色,在严州一带确实有些势力。”
他想起前些日子还收了黎家的银子,替黎峥治病。
黎家送去的五个美人,被他留下,还派了一个弟子在黎家作威作福。
黎家请了江湖上有名的刀客白霜去对付他,结果白霜被他废了下身,脸上还被刺了‘无根’二字,狼狈逃回杭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