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那男子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喘息着骂道:“他娘的,今日怎么这么快?莫不是这几日累着了?”
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,那男子似乎正在穿衣裳。
片刻后,脚步声响起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厢房中走了出来,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。
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,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横肉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只见一张阔脸,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厚实,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。
他哼着小曲,往前院走去。
那歌声低沉含混,词句却不堪入耳:
小娘子生得好模样,白花花的身子像剥了壳的鸡蛋……哥哥我一把搂过来,又亲又摸又……
林青云隐在暗处,看着那道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心中怒火愈炽。
他正要跟上去,却听窗内传来那女子低低的哭泣声,还有那孩子怯怯的呼唤。
“娘……那个坏蛋走了……娘,你疼不疼?”
“宝儿……娘不疼……娘对不住你死去的爹……对不住你……”那女子声音发颤,断断续续的,“可……可他们……咱娘俩惹不起啊……”
那孩子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母亲怀里。
母子二人抱在一起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压抑了许久,此刻再也忍不住了,像决堤的洪水,倾泻而出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凄厉。
林青云立在窗外,听着那哭声,心如刀绞。
他转过身,与黄三郎对视一眼。
二人眼中,皆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追。”林青云低声道。
黄三郎点了点头,二人身形一晃,无声无息地朝那汉子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那汉子哼着淫词艳曲,一手提着酒葫芦,不时仰头灌上一口,嘴里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。
“这天目客栈的吕寡妇……啧啧啧,那身段,那腰肢,扭起来跟水蛇似的……老子每回来分水,都要找她乐呵乐呵……了得,了得啊……”
他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扯开嗓子唱了起来。
一更里来月照楼,小寡妇独坐泪双流。
想起当初洞房夜,哥哥你搂着奴家亲了个够,亲了个够呀哎哟……
二更里来月照庭,哥哥你扒了奴家裤腰带……哎哟哎哟叫不停哎哟……
那歌词粗俗不堪,污言秽语直白得令人作呕。
黄三郎跟在后面,听得心头火起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脚下一蹬,身形如离弦之箭,直直朝那汉子扑去!
“淫贼!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!”黄三郎暴喝一声,一掌拍向那汉子后心!
那汉子虽喝得醉醺醺,反应却极快。
他听见身后风声,猛地转身,双手一架,硬生生挡住了黄三郎这一掌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黄三郎只觉一股巨力从对方掌中涌来,整条右臂都酥了半边。
他踉跄后退两步,稳住身形,心中大骇——这厮好大的力气!
“哪来的杂碎,敢偷袭你爷爷?”那汉子狞笑一声,一拳砸向黄三郎面门!
拳风呼啸,势大力沉。
黄三郎不敢硬接,侧身一闪,那拳头擦着他的耳畔掠过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,青砖碎裂,灰尘簌簌落下。
黄三郎惊出一身冷汗,急忙后退,与那汉子拉开距离。
黄三郎揉了揉发麻的右臂,心中暗暗叫苦——这厮不仅力气大,还抗打,方才那一掌拍在他后心,竟跟挠痒痒似的,毫无反应。
他在杭州城混迹多年,什么样的泼皮无赖没见过?
可像这般又壮又抗打的,还真是头一回遇上。
“小兔崽子,就这点本事,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?”那汉子啐了一口唾沫,又扑了上来!
黄三郎左支右绌,勉力招架。
他拳脚功夫本就不算顶尖,靠的是机灵劲儿和那股子狠劲。
可这汉子浑身上下跟铁打似的,一拳砸在他身上,他纹丝不动,自己反倒被震得手疼。
他连攻了四五回合,非但没能伤着对方,反倒被逼得连连后退,险象环生。
此时,一道黑影从巷口掠出,快如闪电!
那人凌空跃起,右脚飞起,脚尖绷直,带着破空之声,直直踢向那汉子的太阳穴!
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不轻不重,刚好能将人踢晕,却不致命。
那汉子正挥拳砸向黄三郎,忽觉头顶劲风袭来,想要躲闪,已来不及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一脚正中太阳穴,那汉子双眼翻白,身子一软,如同一截朽木,直挺挺地向前栽倒,“扑通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林青云收脚落地,拍了拍袍上的灰,低头看着那瘫倒在地的汉子,面色平静如水。
黄三郎揉着发麻的手臂,凑上前来,恨恨地踢了那汉子一脚,骂道:“这狗娘养的,力气倒是不小,差点把老子交代在这儿!”
林青云蹲下身,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只是昏过去了。
他站起身来,朝黄三郎低声道:“把他绑了。”
黄三郎会意,三下五除二将那汉子的裤子扒了下来,将他的双腿牢牢捆住。
又将他的外衫扒了,反剪双手,死死系住。
那汉子被扒得只剩一条裤头,赤条条地躺在地上,显得格外滑稽。
“三郎哥,你去叫黄历他们几人,把他弄回客栈。”林青云低声道。
黄三郎点了点头,转身便往回跑。
他脚步轻快,片刻便消失在巷口。
去得片刻,巷口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黄历一马当先,手中攥着一捆粗麻绳。
他身后,黄仰、黄律、蒋小四鱼贯而出,带着两根扁担。
黄历蹲下身,将那汉子翻了个面,手脚摊开。
他用麻绳在那人手腕上绕了几道,打了个死结,又在脚踝处如法炮制,绳索勒得紧紧的。
“扁担来。”黄历一招手。
四人将两根扁担并排摆好——一根穿过那汉子臂弯与脖颈之间的空隙,另一根穿过膝弯之下。
黄历与蒋小四各抬前头那根扁担的一端,黄仰与黄律各抬后头那根扁担的一端。
四人齐声低喝:“起!”
那百八十斤的壮汉便如一头待宰的年猪,四仰八叉地被挑在两杆扁担之上,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。
那汉子依旧昏迷不醒,脑袋歪在一边,模样狼狈至极。
黄三郎在前引路,四人脚步稳健,扁担在肩头轻轻颤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。
四人七脚八手,抬着那“猪猡”往客栈方向大步流星而去。
回到天目客栈,黄历将那汉子往院中梧桐树下一扔,黄仰和黄律七手八脚地用麻绳将他牢牢捆在树干上。
那汉子被捆得结结实实,依旧昏迷不醒。
黄历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林青云抱拳道:“公子,捆结实了,便是醒了也挣不脱。今夜我和小四看守。你们都先去歇息吧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拍了拍黄历的肩,温声道:“有劳了。”
黄历应了一声,招呼蒋小四在院中坐下。
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林青云转身回到自己房中,和衣躺在榻上。
他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