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公子。”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青云转过身，只见那女掌柜正立在廊下，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茶盘，上头搁着一壶茶、两只茶盏。
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将那张圆润白皙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。
她已换下了白日里的褙子，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，外罩同色比甲，青丝松松绾着，斜插一根银簪，素净中透着几分居家女子的温婉。
只是那眉眼间，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。
“掌柜的还未歇息？”林青云温声道。
女掌柜走上前，将茶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斟了两盏茶，双手捧着一盏递到林青云面前，低声道：“奴家煮了壶安神茶，公子喝了也好入睡。”
林青云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。
茶汤温润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，入口微苦，回甘却悠长。
他心中一动，这茶不像是寻常客栈待客之物，倒像是专门配制的药茶，有安神定志、舒缓疲劳之效。
“好茶。”林青云赞道，“掌柜的懂得医理？”
女掌柜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：“奴家哪里懂得什么医理？
不过是早年随先夫在外奔波，积了些疲累，便跟一位老郎中学了这安神茶的方子，喝了十几年，渐渐便会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二人对坐饮茶，一时无话。
夜风拂过，将廊下灯笼吹得轻轻晃动，光影在院中流转，忽明忽暗。
女掌柜放下茶盏，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，双手递到林青云面前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这是今日的账目，公子看看可有差错。”
林青云接过账册，翻开首页，只见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，字迹清秀而不失骨力，一笔一划端端正正，显是下了多年功夫。
他心中暗暗称奇——这女掌柜的字，竟比许多读书人还要强上几分。
那一笔一划间，既有女子的柔美，又有男子的刚劲，与柳如玉的笔迹颇有几分神似。
柳如玉自幼受名家指点，写得一手好字。
而这女掌柜，不过是深山小城中的客栈老板娘，竟也有这般造诣，实在令人刮目相看。
账目记得清清楚楚：
三间上房，每间每日五十文；
饭酒菜，共一千七百文；
马匹草料，共一百文；
另有热水、茶水等杂项，统共不过二两银子出头。
林青云合上账册，点了点头，温声道：“掌柜的账目清楚，林某知道了。”
女掌柜接过账册，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青云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欲言又止。
林青云见她这副模样，心中虽有些疑惑，却也不便多问，只温声道：“掌柜的，天色不早了，你也早些歇息罢。明日一早，我们还要赶路。”
女掌柜点了点头，站起身来，朝林青云福了一福，低声道：“公子早些安歇。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唤奴家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朝自己居住的那间厢房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，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她低下头，快步穿过月洞门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林青云望着她的背影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女掌柜身上，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她识字，懂医理，谈吐不俗，举止得体，不像是个寻常的客栈老板娘。
她究竟是何来历？
为何会在这深山小城中，独自经营着一家客栈？
他摇了摇头，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，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，转身朝自己房中走去。
夜半，万籁俱寂。
林青云睡得不甚安稳。
连日奔波，虽身体疲惫，心神却始终绷着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他侧身躺在榻上，呼吸均匀绵长，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，捕捉着院中的任何一丝动静。
黄三郎躺在隔壁榻上，鼾声如雷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林青云听着那鼾声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正想着，一阵极轻极微的声响从院外飘来。
那声音又轻又碎，若非林青云五感远超常人，根本无从察觉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眸中精光一闪。
侧耳倾听——那声音从客栈东南角传来，正是女掌柜居住的那间厢房的方向。
林青云翻身坐起，披上外衫，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细缝。
月光如水，洒在院中，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东南角那间厢房里，隐隐约约透出昏黄的灯光，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，一高一矮，交叠在一处，摇摇晃晃。
林青云眉头一皱，正要细看，却听黄三郎的鼾声戛然而止。
他回头一看，只见黄三郎已翻身坐起，正揉着眼睛，一脸困惑地望着他。
“公子，怎么了？”黄三郎压低声音，用气声问道。
林青云竖起食指，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又指了指东南方向。
黄三郎会意，轻手轻脚地下了榻，走到窗边，与林青云并排而立。
他侧耳听了片刻，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“这动静……”黄三郎嘿嘿一笑，“是有人在做那事……”
林青云面皮微红，正要转身回去，却听黄三郎又道：“这声音不对劲。”
林青云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他。
黄三郎眉头紧皱，侧耳细听，低声道：“公子你听——那男子的声音，像是在发泄，在施暴；”
“那女子的声音，虽在呻吟，却带着哭腔，分明是被强迫的。”
“还有一个孩子在哭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凛，再次侧耳倾听。
果然，在那男女之声的间隙，隐约传来一个孩子压抑的抽泣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，只能从指缝间泄出几丝呜咽。
一股怒火从林青云胸中腾起。
他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说罢，他推开房门，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。
黄三郎紧随其后，二人一前一后，贴着墙根，猫着腰，朝东南角那间厢房摸去。
行至厢房窗外，林青云停下脚步，背贴着墙壁，侧耳倾听。
黄三郎立在他身侧，也是屏息凝神，大气不敢喘。
窗内，那男子的喘息声越来越重，混着粗俗的骂声：“你他娘的别装了……舒不舒服？说！舒不舒服！”
那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带着哭腔，又带着几分刻意的逢迎：“爷……爷……求求你放过奴家。”
那男子又骂了一声，随即就是几个巴掌的声音，格外刺耳。
那孩子压抑的哭声更响了，断断续续的，含混不清，却字字泣血：“娘……娘……呜呜……”
那女子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无奈：“宝儿……莫哭……莫哭……娘没事……娘没事……你……你闭上眼睛……捂住耳朵……莫听……莫看……”
那男子却不依不饶，一边笑着骂道：“小兔崽子，再哭老子把你扔出去喂狗！你他娘的老实点，你得管老子叫爹！哈哈哈哈！”
那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只剩下压抑的、无声的抽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