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郝文舟被烈日照着,只觉一股无名之火在胸腔中翻涌,烧得他口干舌燥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竺明允和乐诩脸上。
那两张面孔,在阳光的照射下,竟像是扭曲了——
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像是在嘲弄他;那微微眯起的眼睛,像是在打量一个疯子。
不对,他们就是在嘲笑他。
郝文舟心中一凛,他看见竺明允那张白净的脸上,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说“你算什么东西”;
他看见乐诩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满是不屑与轻蔑。
一股邪火直冲顶门。
郝文舟猛地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借着那一丝刺痛,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在心中默念——不能动手,不能暴露,你是郝文舟,是分水县来的秀才,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。
他竭力让自己的面色恢复如常,可那张脸却依旧铁青,额上青筋暴起。
乐诩却不肯放过他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折扇,站起身来,指着郝文舟的鼻子,冷笑道:
“郝文舟,你这是什么做派?我等不过是与你论学,你便这般咄咄逼人?你若真有学问,便拿出道理来。亏你还是个秀才,这般行径,与那市井泼皮有何异?我乐诩耻于与你为伍!”
这话如同一桶滚油,浇在了郝文舟那本就烧得通红的怒火之上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了,猛地睁开眼,那双眼中满是血丝,如同暗夜中嗜血的猛兽。
郝文舟低吼一声,霍然站起,抬手便是一巴掌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正正抽在竺明允脸上。
竺明允被打得头偏向一侧,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他还未及反应,郝文舟已经转身,一脚踹在乐诩小腹上。
乐诩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飞出,后背重重撞在亭柱上,痛得弯下腰去,半天直不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竺明允捂着脸,又惊又怒。
郝文舟却不答话,一把揪住竺明允的衣领,将他从石凳上拽了起来,又是一拳砸在他脸颊上。
竺明允被打得鼻血长流,眼前金星乱冒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乐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被郝文舟一脚踩在他胸口,将他死死压住。
“郝文舟!你疯了!你疯了啊!”乐诩嘶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郝文舟却恍若未闻,只是红着眼,一拳一拳地砸下去。
拳风呼啸,每一下都带着破空之声,竺明允和乐诩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在寂静的竹林中格外刺耳。
直到学谕带着几个书童慌慌张张地赶来,才七手八脚地将应熊拉开。
竺明允和乐诩已是鼻青脸肿,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郝文舟被架着,犹自挣扎,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学谕面色铁青,看着郝文舟那副疯狂的模样,颤声道:“郝……郝文舟,你这是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郝文舟一把推开学谕,厉声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?也敢管我的闲事?”
那学谕被他这一推,踉跄后退,险些摔倒。
他站稳身形,面色铁青,却不敢发作。
他知郝文舟是分水县来的秀才,又给书院捐了一大笔银子,得罪不起。
郝文舟终于退后两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竺明允,又看了看缩在一旁的乐诩,忽然觉着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。
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那学谕站在一旁,面色铁青,却不敢多言。
他看着郝文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中又是气恼,又是无奈。
郝文舟立在亭中,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发怒,为何会动手打人。
他只觉得,方才那一刻,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,完全控制不住自己。
郝文舟——应熊,踉跄着出了万松书院。
他额上冷汗涔涔,眼中满是血丝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只盯着自己的鞋尖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抬起头,发现自己已到了山脚下。
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应熊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困惑与恐惧,“我为何会突然发怒?为何会动手打人?我……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
他想起方才在书院中,自己打竺明允时的模样——面目狰狞,青筋暴起,眼中满是杀意,如同一个疯子。
那还是他吗?
那个温文尔雅、从不动怒的郝文舟?
不是郝文舟。
他是应熊。
那个杀人如麻、心狠手辣的应熊。
应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扶着一棵树,稳住身形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不对……此事不对……”应熊喃喃道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我应熊这些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便是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曾动过怒。今日怎会为了几句口角,便动手打人?这……这不像是我的作风。”
他想起种种异样——先是昨天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,心烦意乱;
然后是食欲不振,早饭都没有吃;
接着便是头痛,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用锥子在凿。
今日他本不想去书院。
可想着与竺明允、乐诩约好了,不去失礼,便强撑着去了。
谁知到了那里,听了竺明允那番话,他心中便莫名的烦躁。
那种烦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,烧得他浑身燥热,口干舌燥。
“莫非……那茶有问题?”应熊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,随即又摇了摇头,“不会。那茶是我自己带的,水也是书院烧的,旁人做不了手脚。”
他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用的墨。
莫非……那墨有问题?
应熊心头一凛,快步走回住处。
他闩上门,走到书案前,打开锦盒,取出那方墨,凑到眼前细看。
墨通体乌黑,不见光泽,隐隐透着一股沉郁之气。
他又凑近嗅了嗅,只觉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,混着几分麝香的味道,沁人心脾。
“这墨……没有问题。”应熊喃喃道,将墨放回锦盒,盖上盖子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“莫非……是有人在暗中搞鬼?”
应熊胡乱想了一会,找了很多种可能性,又一一否决。
“不管是谁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他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。
应熊站起身,走到门边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来人!”
一个精干的汉子应声而入,垂手道:“应——郝爷有何吩咐?”
“去,请个郎中来。”应熊沉声道。
那汉子应了一声,转身匆匆去了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便引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郎中走了进来。
那郎中他走到应熊面前,放下药箱,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应熊腕脉上,闭目凝神,细细诊了片刻。
“先生可是连日奔波,劳心过度?”郎中睁开眼,捋着胡须道。
“脉象浮数,气血上涌,肝火旺盛。此乃暑热内侵,加之劳心耗神所致。老夫开几剂清心安神的药,先生服上几日,静养便好。”
应熊点了点头,心中却仍是将信将疑。
他让那汉子跟着郎中去抓药,自己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,忽然想起一个人来——紫鸠。
那女子医术通神,若她在身边,定能看出些端倪,可惜……
可惜——紫鸠被凤阳会馆的炸药炸成了齑粉,他想这些又有何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