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万松书院便已有了动静。
竺明允和乐诩照例来到书院,在花园中的茅亭里坐下,泡了一壶茶,一边品茶,一边谈论学问。
他们今日谈的是北宋黄河改道之事,这是他们这几日一直在争论的话题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竺明允将折扇往石桌上一搁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:
“乐兄,你方才问北宋黄河改道,究竟是向东还是向北——依明允愚见,黄河改道,自古便是大势所趋,非人力所能强挽。但若论北宋一朝,向东才是正道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乐诩放下茶盏,双手拢在袖中,微微倾身。
竺明允清了清嗓子,掰着手指道:
“景佑元年(注:1034年)——也就是仁宗皇帝在位时,那年七月,黄河在澶州横陇埽决了口,冲出一条新河,史称‘横陇河’。”
“那河道从横陇埽决口后向东北方向分流,大致流经今河南清丰、南乐,河北大名、馆陶,山东冠县、聊城、高唐、平原,最后在棣州、滨州以北入海。”
“这便是北宋黄河的第一次大改道。”
乐诩点了点头:“横陇河,诩也有所耳闻。”
“那河道行水不过十四年,下游便淤塞不堪,庆历年间,自海口向上游淤了一百四十余里。”
“河口淤了,岔流也淤了,河床越抬越高,堤防越筑越高,岂有不决之理?”
“乐兄说得是。”竺明允接口道,“果然到了庆历八年(注:1048年),黄河又在澶州商胡埽决了口。”
“这一回冲得更猛,河水一路向北,经今河北境内,至天津以东入海,史称‘商胡北流’。”
“自此黄河便改道北行,彻底离开了行水千余年的东汉故道。”
乐诩呵呵一笑,捋了捋胡须,慢条斯理道:“明允兄只说了一半。”
“你可知道,商胡北流之后不到二十年——嘉佑五年(注:1060年),黄河又在魏县境内的第六埽决了,分出一股东流,经西汉大河故道,循笃马河入海。”
“这便是北宋黄河的‘东派’,宋人称为‘二股河’。”
“东流行水不过四十年便断流,可北流自庆历八年算起,前前后后行河一百四十六年。”
“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向东才是正道,却不知北流行河之年,是东流的三倍还多。”
“这‘正道’二字,从何说起?”
竺明允被他这一驳,面色微红,却不肯认输。
他啪地展开折扇,在胸前摇了两摇,故作镇定道:“乐兄,你可知朝廷为何三番五次要将黄河改回东流?”
“那不是治河,是御边!”
“真宗朝时,李垂便写了《导河形胜书》,说黄河北流,契丹可沿河而上,直捣汴梁。”
“这话传到仁宗耳朵里,谁还敢放任黄河一路向北?”
“朝堂之上,河渠司的官员们急得跳脚,河北路的地方官更是日日上书,说北流毁我边防水系,乱我边防工事,辽人若趁河而来,汴梁危矣!”
“乐诩嗤笑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道:“所以你便以为,朝廷那一番折腾,便能将黄河强行改回东流?”
“自然不是一次便成的。”竺明允摇了摇折扇,“仁宗皇帝当朝时,宰相富弼、文彦博主张引黄河入六塔河,再回横陇故道。”
“欧阳修极力反对,说六塔河宽不过五十步,根本容不下黄河之水,强行引入,必成大祸。”
“可惜欧阳修之言未得采纳,朝廷数十万民夫,日夜筑堤堵口,结果——”
“嘉佑元年(注:1056年)四月竣工,当年汛期六塔河便决了口,百姓死伤不计其数,整个河北路沦为泽国。”
乐诩叹了口气:“这便是三易回河的第一回,仁宗朝,以惨败告终。”
“第二回是神宗朝。”竺明允续道,语速渐渐快了起来,“神宗皇帝即位后,宰相王安石力主东流,一意孤行。”
“熙宁二年(注:1069年),朝廷封闭北流,开二股河以导东流。”
“然而黄河之水岂是人力可强扭的?”
“不久便在闭口以南向东溃决。”
“熙宁四年(注:1071年),北京新堤第四、第五埽接连决口;”
“熙宁五年(注:1072年),黄河多处同时决口,洪水一度南流入淮,百姓流离失所,田园尽毁。”
“当时苏轼行文大骂王安石,说他‘以有限之材,兴必不可成之役’。”
乐诩听到此处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苏轼那脾气,骂得痛快!可他骂归骂,黄河该决还是决。”
竺明允叹了口气,折扇一收,往桌上一拍,沉声道:
“第三回是哲宗朝,那是三易回河中最荒唐的一回。”
“哲宗皇帝在父祖的旗帜感召下,干了一件比前朝更甚的事——”
“他直接下令堵塞北流,强令黄河回归故道。”
“绍圣元年(注:1094年)封闭北流,元符二年(注:1099年),黄河在内黄决口,依旧北流。”
“这一次决口,淹了禹王庙,黄河两岸十室九空,山东、河北、河南、安徽、江苏五地处处黄泛,盐碱遍地,百姓逃荒,流民塞道。”
“东流自此彻底断绝,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‘回河’之议,终于以彻底失败而告终。”
乐诩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臂,似笑非笑地望着竺明允:“明允兄,你方才说向东才是正道,可这三次回河,哪一次成功过?黄河之水,岂是人力可强挽的?”
竺明允被他问得语塞,张了张嘴,却只吐出一声叹息。
他端起茶盏,仰头灌了一大口,将那股郁结之气随着茶水一并咽了下去。
便在此时,郝文舟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。
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湖绸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。
只是他的面色,比昨日苍白了些,眼中还有几道血丝,像是昨夜没睡好。
“郝兄来了?”竺明允连忙起身,拱手道。
郝文舟还了一礼,在椅中坐下。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竺明允脸上,淡淡道:“明允兄,乐兄,你们方才在争论什么?”
竺明允连忙将方才的争论说了一遍。
郝文舟听着,面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放下茶盏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竺明允脸上,冷冷道:“明允兄,你方才说,黄河改道,当向东?”
竺明允一怔,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严肃,只得点了点头。
郝文舟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:“荒谬!黄河改道,岂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?你一个穷酸秀才,读了几年书,便敢妄议朝廷大事?你可知,你这话若是传到官府耳中,便是杀头的大罪!”
乐诩在一旁听着,心中也是不忿。
他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郝兄,明允兄不过是就事论事,你何必上纲上线?况且,黄河改道之事,历代都有争论,并非什么禁忌。你这话,未免太重了。”
郝文舟冷笑一声,目光转向乐诩,冷冷道:“随口一说?随口一说便可妄议朝廷大事?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,难道不知‘谨言慎行’四字?”
乐诩被他这一顿抢白,也是面红耳赤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见郝文舟面色铁青,眼中满是怒意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竺明允却忍不住了。
他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,指着郝文舟的鼻子,厉声道:“郝文舟,你这是什么意思?咱们读书人,论学问,谈经史,本是常事。你若不同意,便拿出道理来,何必这般咄咄逼人?”
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,明晃晃的日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大树下那股子清凉已被热浪驱散殆尽,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