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县衙,林青云沿着大街往南行去。
日头渐高,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林青云策马缓行,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街巷两侧。
除了凤山门,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片青砖黛瓦的屋舍,错落有致,掩映在绿树丛中。
林青云下马,抬头望去,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万松书院”四个大字,笔意古拙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。
万松书院坐落于杭州城南凤凰山万松岭之上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襟江带湖,林木蓊郁,因白居易“万株松树青山上,十里沙堤明月中”之句而得名。
其址本为唐代报恩寺故基,元末寺毁,至明弘治十一年(注:1498年),浙江右参政周木于废寺遗址之上改建为书院。
规制略如学宫,内设大成殿,奉孔子及四配像,前为仰圣门,后为明道堂,左有曾唯亭,右有颜乐亭,并延请衢州孔氏南宗嫡系后裔主持祭祀,一时文风蔚然。
嘉靖四年(注:1525年),巡按御史潘仿于书院东侧增建毓秀阁,并拓建斋舍三十六楹,广纳省内外学子,书院规模由此大备。
王阳明应门人之请,亲撰《万松书院记》,批评时人溺于科举之弊,倡以“致良知”为学,书院遂成浙中王门讲学之重镇。
万松书院看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懒洋洋地问道:“公子从何处来?找谁?可有名帖?”
林青云拱手一礼,温声道:“老丈,在下林青云,杭州府学生员,特来拜访分水县郝文舟郝先生。烦请通禀一声。”
那老汉听见“生员”二字,面色稍霁,却仍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,掸了掸袍上的灰,慢悠悠道:“公子稍候,待老汉去问问。”
说罢,他转身进了门房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眯着眼看了半晌,方才抬起头,朝里头喊了一声:“郝先生在后院花园里,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林青云跟着那老汉穿过仪门,绕过影壁,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。
院中古木参天,松柏苍翠,树龄少说也有上百年。
偶尔有三两个学子从回廊那头走过,见了林青云,投来好奇的一瞥,随即又低下头去,匆匆而去。
穿过几进院落,绕过一座假山,那老汉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,指了指里头:“公子,郝先生便在那竹林茅亭中。老汉不便进去,公子自便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谢,迈步穿过月洞门,步入后院。
后院有一处小小的花园,花园中种着几株翠竹,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。
竹林中,有一座小小的茅亭,亭中坐着几个人,正在说话。
林青云走近些,便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,不紧不慢,带着几分从容:
……北宋黄河改道,或东或北,历代争论不休。
依文舟之见,黄河改道,非一蹴而就,而是日积月累,年复一年。
河道淤塞,河床抬高,河水泛滥,改道是必然。
至于向东还是向北,则取决于地势与水文。
北宋时,黄河多次改道,有时向东,有时向北,不可一概而论。
林青云循声望去,只见郝文舟——应熊,正坐在亭中,手边搁着一盏茶,正与两个书生模样的人说话。
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湖绸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。
那两个书生,一个三十出头,生得白白净净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,头戴方巾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正是竺明允。
另一个也是三十来岁,生得清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直裰,头戴方巾,正是乐诩。
林青云走上前,拱手一礼,温声道:“郝先生,晚辈林青云,冒昧来访,还望先生恕罪。”
郝文舟抬起头,见是林青云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站起身来,拱手还礼,笑道:“林公子?稀客稀客。快请坐,请坐。”
林青云在亭中坐下,将锦盒放在桌上,双手递到郝文舟面前,温声道:“郝先生,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,还望先生笑纳。”
郝文舟接过锦盒,打开一看,见是一方徽墨,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他拿起墨,凑到眼前细看,啧啧称奇,赞道:“好墨!这墨,怕是百年老松烧制的松烟,配以十余味药材,经千锤百炼而成。林公子,这礼太重了,文舟如何敢当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先生过誉了。先生收留那些女子,晚辈无以为报,只能送些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
二人推让了一番,郝文舟终究还是收下了那方墨。
他将墨放回锦盒,小心翼翼收好,又请林青云喝茶。
林青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只觉茶汤碧绿,香气扑鼻,入口清冽,回甘悠长。
“好茶。”林青云赞道。
郝文舟笑道:“这是今年新采的天目山茶,文舟托人从山上带下来的。林公子若喜欢,等会儿带些回去。”
林青云连忙道谢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郝文舟连连摆手,面上浮起一片诚挚的笑意。
他将锦盒轻轻放在石桌上,转过身来,双手拢在袖中,不紧不慢地道:“林公子言重了。那些女子,文舟岂敢居功?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郝文舟抬眼望了望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青山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
“文舟在分水县的茶园,坐落于城北一片向阳坡地上,三面环山,溪水潺潺,终年云雾缭绕,最是养茶。”
“至于那蜂园,则在茶园东侧三里外的山坳里。”
“那些女子去了,有的帮着采茶、炒茶,有的照料蜂箱、摇蜜,活计都不重。”
“她们吃住都在茶园、蜂园里,有几间收拾干净的厢房,饭菜虽不算丰盛,却也管够管饱。”
“据老家的伙计来报,她们初来乍到时,多半心神不宁。”
“文舟便让几个年长的妇人陪着住,夜里说说话,慢慢便安稳下来了。”
“如今她们气色都好多了,有几个已能笑着说笑了。”
“文舟听说她们安顿下来,心里也替她们高兴。”
“说来倒是文舟该谢公子才是——若不是公子将她们送来,文舟哪来这么多能干的帮手?”
林青云借着说话的机会,暗暗观察郝文舟——应熊。
只见他面色红润,精神奕奕,说话时条理清晰,全然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佩服,此人城府之深,当真世所罕见。
竺明允和乐诩在一旁听着,见林青云谈吐不俗,气度从容,便也凑过来搭话。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从诗词歌赋谈到经史子集,又从经史子集谈到时政利弊,倒也相谈甚欢。
林青云在万松书院待了约莫一个时辰,便起身告辞。
郝文舟送到门口,笑道:“林公子,后会有期。改日文舟做东,请你喝茶——不,请你喝酒。”
出了万松书院,林青云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他走得不快,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这符力需得几个时辰方能生效,他得耐心等待。
回到林宅,已是午时。
步流音和沈寒绡正在正堂中等候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前来。
“青云,如何?”步流音急声道。
林青云在椅中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缓缓道:“东西送出去了。接下来,便是等了。”
沈寒绡皱眉道:“等?等什么?”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等应熊发病。”
沈寒绡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眼睛一亮:“公子,你是说……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离魂符已经送出去了。接下来,便是等它生效。少则几个时辰,多则一日,应熊便会甚至错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