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林青云早早便起身了。
他洗漱罢,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直裰,头戴同色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脚蹬一双半旧的布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的书生气。
太初剑用旧布裹了,斜背在身后,倒也不甚显眼。
正堂中,步流音已经备好了早点。
一碗温凉的粳米粥,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和葱末,另有一只白煮蛋,剥得光光滑滑,搁在小碟里。
她见林青云出来,温声道:“青云,先吃点东西再走。”
林青云端起粥碗,三口两口喝完,又把鸡蛋囫囵塞进嘴巴,咀嚼了几口就吞下。
他擦了擦嘴,站起身来,朝步流音拱了拱手:“流音姐,我去了。”
步流音点了点头,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那动作自然而温婉,像是做了千百回一般。
她收回手,退后两步,低声道:“路上小心。早些回来。”
林青云应了一声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沈寒绡早已在门边等候。
她今日没有带那柄开山斧,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劲装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她左手牵着那匹良驹,右手提着装有徽墨的锦盒。
“公子,走吧。”沈寒绡将缰绳递到林青云手中,与他并肩出了院门。
晨风拂面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“寒绡,你提着锦盒,可沉?”林青云温声道。
沈寒绡摇了摇头,咧嘴一笑:“不沉。这点分量,算什么?我那斧子,比这个重十倍都不止呢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。
二人穿过几条巷子,拐上大街。
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来到钱塘县衙前。
守门的衙役见了林青云,连忙迎上前来,拱手道:“林公子,您来了?县尊在后堂。”
林青云颔首道谢,从袖中摸出一只半旧的青布小包,提在手中。
他朝沈寒绡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寒绡,你在此稍候,我片刻便出来。”
沈寒绡应了一声,牵着马退到门边的槐树下,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道,系得牢牢实实。
她靠树而立,双手抱臂,目光却始终落在县衙那扇黑漆大门上。
伏存轩见林青云进来,笑道:“青云来了?快坐。”
林青云拱手一礼,在椅中坐下。
伏存轩吩咐人上茶。
林青云连忙摆手,温声道:“大人不必客气。学生今日前来,一来是给大人请安,二来是有一事相询。”
伏存轩“哦”了一声,捋了捋胡须,笑道:“什么事?你只管说。”
林青云将那只青布小包,双手递到伏存轩面前,温声道:“大人,这是学生前几日去龙井山时,山脚下一位农妇送的粗茶。”
“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,却是那农妇的一片心意。”
“学生想着大人公务繁忙,案牍劳形。”
“这粗茶虽比不上天目山茶那般清冽,却也别有一番山野清气,便带来给大人尝尝。”
伏存轩接过青布小包,解开一看,里头是一包黑褐色的茶叶,叶片粗大,卷曲如螺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香。
他凑近嗅了嗅,笑道:“好茶!这粗茶,最是解渴。青云有心了。”
伏存轩又转向林青云,问道:“青云,你方才说有一事相询,不知所为何事?”
林青云道:“大人,前些日子郝先生安顿了紫竹庵一众女子,学生想当面向他答谢,不知他身在何处?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郝文舟住在万松书院附近,离此不远。”
“你出了县衙,往南走,出了凤山门不远处,便到了。”
“他那人,喜欢清静,所以没有住在城中的客栈,而是在万松书院附近租了一处小院。”
林青云连忙道谢,又问了些细节,便起身告辞。
伏存轩送到门口,叮嘱道:“青云,那郝文舟虽是个读书人,却有些孤僻。你去了,说话谨慎些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多谢大人提醒。学生省得。”
出了后堂,穿过仪门,来到县衙大门前。
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明晃晃地照着,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。
沈寒绡立在槐树下,一手牵着马,一手搭在额前遮阳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衣领处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。
那张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被晒得微微泛红,鼻尖上挂着几滴汗珠,在日光下晶莹发亮。
她时不时用手背抹一把额上的汗,又往县衙门口张望,显是等得有些心焦。
林青云快步走出大门,见沈寒绡那副模样,心中不由得一软。
他走上前,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,递了过去,温声道:“寒绡,擦擦汗。这天热,辛苦你了。”
沈寒绡接过帕子,低头擦了擦额上的汗,又擦了擦脖颈。
她抬起头,咧嘴一笑:“不辛苦。公子事情办妥了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却听门口那两个守门的衙役低声嘀咕起来。
一个瘦高个儿斜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林青云和沈寒绡身上转来转去,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那个矮胖的同伴,压低声音道:“老王,你瞧,这位林公子对那位娘子,可真是体贴得很。出门还带着帕子,给人家擦汗,啧啧啧,这叫什么?这叫知冷知热。”
那矮胖衙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沈寒绡一番,嘿嘿笑道:“可不是?这位娘子生得英气勃勃,虽看起来比林公子大了几岁,可这叫什么?女大三,抱金砖;女大五,赛老母。年长的女子会疼人,林公子这是有福气!”
瘦高个儿接口道:“可不是嘛!你看那娘子,身段结实,腰板挺直,一看便是能干的。林公子是个读书人,正需要这样的娘子在身旁帮衬。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虽压得低,却清清楚楚地飘进林青云和沈寒绡耳中。
沈寒绡那张被晒得泛红的脸,“腾”地一下烧得更红了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又蔓延到脖颈。
她咬着唇,低下头去,却不曾开口反驳,甚至连瞪那二人一眼都没有。
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,心跳如擂鼓,震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林青云也觉着有些尴尬,却不好发作。
他看了那二人一眼,见他们并无恶意,便也不便计较。
他转过身,从沈寒绡手中接过缰绳,低声道:“寒绡,莫要理会他们。你先回去,我骑马去万松书院,拜访了郝文舟便回。”
沈寒绡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将那方帕子攥在掌心,没有还回去。
她低声道:“公子,你路上小心。早些回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他端坐马背,一抖缰绳,那马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,沿着大街朝南疾驰而去。
蹄声如雷,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沈寒绡立在槐树下,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,直到彻底看不见了,才收回目光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方被汗水浸湿的帕子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有欢喜,有羞涩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。
她将帕子叠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,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身后,那两个衙役还在低声嘀咕,她却已听不见了。
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一声比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