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自万松书院归来，便独坐书房之中，心神不宁。
窗外日头渐渐偏西，将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在金红色的夕照中微微摇曳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，负手而立。
远处的天际，云霞如火，层层叠叠地燃烧着，将半边天染成一片颓然的金红。
几只归鸦掠过，哑哑地叫着，投向城外的苍茫暮色之中。
那墨已然送出，符力正在缓缓渗入。
若依计，少则几个时辰，多则一日，应熊便会神思恍惚，言行失常。
可他心中依旧忐忑——应熊此人，城府深不见底，便是符力生效，他又能露出多少破绽？
况且，那离魂符他从未用过，若是不成，反倒打草惊蛇，岂不是弄巧成拙？
“公子。”门外传来沈寒绡的声音，低沉而谨慎，“三郎哥来了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，转身走到门边，拉开房门。
黄三郎正立在廊下，满头大汗，，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面色凝重，却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“三郎哥，快请进。”林青云侧身让开，温声道，“可是有消息了？”
黄三郎跨过门槛，接过林青云递来的凉茶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角，这才压低声音道：
“公子，黄星去万松书院打听过了，问的是后院洒扫的大婶。”
“那大婶说，今日上午，郝文舟在茅亭中与两个书生谈论学问。”
“不知怎的他忽然发怒，先是一巴掌打得竺明允口鼻流血，又一脚把乐诩踹飞出去，后来还揪着竺明允的衣领，一拳接一拳地砸，跟疯了似的。”
“最后还是学谕带着人赶来，才将他架开。”
“连那个学谕，也被他数落了一通。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，面色沉静如水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——离魂符，生效了。
“那郝文舟当时是何模样？可有什么异样？”林青云追问道。
黄三郎兴奋道：“黄星问得仔细。那大婶说，郝文舟面色潮红，眼中布满血丝，额上青筋暴起，说话时声音都变了调，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他打完人后，愣了片刻，忽然面色惨白，摇摇晃晃地走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。
符力已然发作，应熊的情绪开始失控，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。
若再拖下去，万一应熊察觉异样，或是发现端倪，那便前功尽弃了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黄三郎脸上，“分水那边，你可熟悉？”
黄三郎一怔，随即摇了摇头：“公子，实不相瞒，三郎在杭州混迹多年，严州府那边也跑过几趟，可分水县在山里头，三郎只远远望过一眼，从未进去过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，“三郎有几个常年在富春江上跑船的弟兄，分水那边也去过，路熟得很。公子若要动身，三郎可以安排。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，心中已有计较。
分水县地处浙西山区，地势险要，水路虽曲折，却比陆路稳妥。
况且乘船可以夜行，不似骑马那般引人注目。
“你去安排船只，今夜便动身。”林青云语声沉缓，“此事不宜久拖。”
“是！”黄三郎抱拳应了一声，转身便要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却又停下，回过头来，面上露出几分迟疑，“公子，你……一个人去？”
林青云道：“三郎哥，你若有空，便随我走一趟。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黄三郎闻言，眼睛一亮，连连点头：“有空有空！三郎闲着也是闲着，能跟公子出去走走，求之不得！我这就去安排船只，顺便把黄星、黄柏他们叫上，多几个人，路上也安全些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林青云抬手制止，“人多了反而招眼。你我二人足矣。”
黄三郎一怔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公子说得是。”说罢转身离开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夕阳早已沉入西山，只余天际最后一抹暗红。
街巷中炊烟袅袅，晚市的摊贩陆续收了摊子，挑着担子往家赶。
林青云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，外罩同色披风，将太初剑斜背在身后。
他又从库房中取了一些物品，贴身藏好。
一切准备就绪，他推门而出。
步流音正立在廊下。
“流音姐。”林青云走上前道，“我此去分水，少则三四日，多则五六日便回。家中诸事，劳烦你费心了。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青云，你只管去。家里有我们，出不了差错。”
沈寒绡站在她身后，手中攥着昨天林青云给她的那方帕子。
她走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要不我也一起去？路上好歹有个照应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，看着她那双隐含担忧的眼睛，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
“寒绡，宅中其他人皆不会武功，你走了，我如何放心？你留下，守着流音姐她们，便是帮了我大忙。记住了，如果遇到强敌，不可硬拼！”
沈寒绡咬了咬唇，将帕子塞入袖中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公子放心，我省得。”
林青云看了大家一看，转身离开。
巷口，黄三郎已经等候多时。
他牵着一匹高大矫健的黑马，马鞍旁挂着包袱、水囊、干粮袋，显是收拾得妥妥当当。
“公子。”黄三郎抱拳道，“船已经安排好了，划船的是老熟人黄历，他水性极好，常年在富春江上跑船，分水那边也去过多次，路熟得很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。
那马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，显是有些不耐烦了。
黄三郎也翻身上了那匹黑马，那马虽不如林青云胯下的良驹那般神骏，却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，四蹄有力，步伐稳健。
“走。”林青云低声道，一抖缰绳，那马便撒开四蹄，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黄昏的街道上行人渐稀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。
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，伙计们提着灯笼，将檐下的招牌照得昏黄一片。
晚风拂过，带着炊烟的气息，混着草木的清香，扑面而来。
马蹄声疾，转眼便到了凤山旱门下。
城门果然正在缓缓合拢，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。
守城的军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斜靠在门洞旁。
他手里攥着一壶酒，见了二人策马而来，将酒壶往腰间一别，叉着腰挡在门前，不耐烦地喝道：“城门关了！要出城，明日请早！”
旁边一个老兵也凑上来，挥手驱赶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：“快滚快滚！爷们等着歇了差事去喝酒！这么晚出城去上坟呢！”
林青云眉头微皱，正要上前理论，黄三郎已翻身下马，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那军头跟前，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的笑容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吊钱，悄悄塞进那军头手里，压低声音赔笑道：“军爷行个方便，小的们有急事出城，耽搁不得。这点小意思，给军爷和弟兄们买碗酒喝，润润嗓子。”
那军头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铜钱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脸上横肉一松，咧开嘴嘿嘿笑道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他将铜钱往怀里一揣，又斜眼看了看那老兵，淫笑道，“今夜喝完酒，还能去巷子里乐呵一把，找个骚娘们泻泻火！”
那老兵也嘿嘿笑了起来，搓着手道：“那敢情好！老子早就憋得慌了！”
二人闪身让开，挥手道：“快走快走，莫要耽搁！”
黄三郎连忙牵马，林青云一抖缰绳，二人疾驰而出。
身后，城门轰然合拢，将那满城的喧嚣与酒色关在了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