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畔,一叶扁舟正泊在码头边。
船身约莫三丈来长,以杉木打造,船头尖翘,船尾平阔,桅杆上挂着半旧的硬帆,帆布在暮色中轻轻摆动,猎猎作响。
船头立着三个汉子,当先一人年近三十,生得黑壮,面庞方正,一双眼睛格外明亮,透着几分精明与沉稳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粗壮如铁的小臂,腰间系着一条旧布腰带,别着一柄短刀,正是黄历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汉子,一个是四五十岁的汉子,面容清癯,颧骨高耸,双眼精光四射,正是黄仰;
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,和他面容相像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,脚蹬一双草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,正是黄律。
林青云翻身下马,牵着马走到码头边。
黄历连忙迎上前来,抱拳道:“林公子,三郎哥,船已经备好了。这是小的叔父黄仰,这是堂弟黄律。他们都是在富春江上跑船的老手了,水性极佳,分水那边也去过多次,路熟得很。”
林青云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有劳三位了。”
黄仰憨厚地笑了笑:“公子客气了。能替公子办事,是咱们的福分。”
黄律也笑嘻嘻道:“公子放心,咱们一定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分水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叶扁舟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船虽不算小,可要载两匹大马,只怕有些勉强。
黄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连忙解释道:“公子放心,这船虽不大,却结实得很。咱们在富春江上跑了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这两匹马,咱们有法子安置。”
他说着,转身走到船边,掀起一块木板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船舱。
那船舱约莫五尺来深,两丈来长,正好可以容纳两匹马。
舱底铺着厚厚的稻草,稻草上铺着旧麻袋,既防滑又防潮。
林青云松了口气,温声道:“黄历大哥想得周到。”
黄历憨厚地笑了笑,转身招呼黄仰和黄律,三人七手八脚地将两匹马牵上船,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舱中。
那两匹马似乎有些不安,打着响鼻,四蹄轻轻刨着船板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黄历连忙从怀中摸出两块黑布,蒙住马的眼睛,又轻轻抚摸着马颈,低声安抚。
“蒙上眼便安稳了。”黄历解释道,“这是咱们跑船的老法子,百试百灵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佩服。
这黄历看着像个粗人,却心思细腻,行事周全,难怪黄三郎这般信任他。
安置好马匹,黄历又搬来两块木板,盖在船舱上,用麻绳牢牢固定。
木板之上,铺着一领旧竹席,正好可以坐人。
船尾处,还堆着几只麻袋,里头装着干粮、清水、药材等物,显是准备得十分周全。
“公子,三郎哥,请上船。”黄历侧身让开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船头,船身微微一沉,随即恢复了平稳。
黄三郎也跟着上了船,脚步轻捷,落地无声。
黄仰和黄律解开缆绳,撑起竹篙,船身便缓缓离了岸,驶入江心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月亮尚未升起,星子疏疏落落。
江面上雾气氤氲,如同轻纱般缓缓流动,将两岸的景物遮得影影绰绰。
黄仰立在船头,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篙,一下一下地撑着。
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每一下都恰到好处,竹篙入水无声,出水无痕,显是几十年的老手了。
黄历立在船尾,把着舵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江面,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波澜。
黄律则站在船舷边,手里攥着一根绳索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两岸的山影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巍峨。
月亮终于从东边的山脊探出头来,将清冷的月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
“公子,前头便是闻家堰了。”黄历指着前方一片隐约的灯火,低声道。
“过了闻家堰,便进入富春江了。富春江水深流急,比钱塘江难行得多。不过公子放心,咱们在这条江上跑了不知多少个来回,闭着眼也能走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有劳三位了。”
黄三郎靠在船舷边,双手抱臂,半闭着眼,似在小憩。
他的呼吸均匀绵长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警觉,仿佛随时都会暴起。
林青云也靠在船舱边,背靠着那领旧竹席,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林青云估算着时辰,觉着船已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便问黄历:“黄历大哥,离桐庐还有多远?”
黄历撑篙的手不停,抬头望了望天色,笑道:“公子,从杭州到桐庐,逆水行舟,近二百里,寻常船工要八到十个时辰。”
“我们撑快些,少说也得一夜的工夫。”
“估摸着得天亮以后才能到。”
“到了桐庐,再往前便是桐溪了。”
“桐溪水浅,大船进不去,得换竹筏。”
“那边码头我们都熟悉,到时候换筏便是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庆幸,亏得有黄历这等老船工领路,否则自己贸然闯来,怕是连路都摸不着。
夜风渐凉,江面上雾气愈浓。
黄三郎早已靠在船舱边沉沉睡去,鼾声如雷。
林青云却毫无睡意,背靠着船板,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,听着船底流水潺潺,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。
次日辰时,天色已然大亮,江面上薄雾渐散。
黄历将船泊在一处简易码头边,码头以粗木桩打入水中,上铺几块厚木板,虽简陋,却也算稳固。
码头上堆着几捆竹篙、几只木桶,还有几领旧竹席,显是常有人在此处歇脚换船。
黄历跳上岸,系好缆绳,转身对林青云道:“公子,桐溪水浅,大船进不去,得换竹筏。小的去寻个朋友,他住在附近,家里有竹筏,借来一用。诸位且在此稍候。”
说罢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,便沿着江边的小路匆匆去了。
林青云立在船头,望着黄历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心中暗暗感叹这撑船人的周到。
黄三郎靠在船舷边,打了个哈欠,嘟囔道:“这黄历,办事倒利索。”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江面上传来竹篙点水的声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黄历撑着一只竹筏,从上游缓缓而来。
筏尾还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生得黝黑精瘦,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,显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。
“公子,筏子来了!”黄历远远喊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他将竹筏靠拢大船,用缆绳系牢,又指着身后那汉子道,“这是蒋小西,小的多年好友,这条江上的撑筏好手。这筏子便是他的,结实得很,便是载几匹马也不在话下。”
那蒋小西咧嘴一笑,憨厚地朝林青云拱了拱手:“公子好。”
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两匹马从船舱中牵出,小心翼翼地带到竹筏上。
接着又将行李搬上筏子,一一安放妥当。
林青云纵身跃上竹筏,只觉脚下稳稳当当,纹丝不动,心中暗暗赞许。
黄三郎、黄仰和黄律也跟着上了筏子,黄历和蒋小西各持一根竹篙,分立筏头筏尾。
一切就绪,黄历撑篙一点,竹筏便缓缓离岸,驶入桐溪深处。
江水清澈见底,可以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。
两岸青山如黛,竹林葱郁,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,翩翩起舞。
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