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筏行了一整日，逆水而上，篙工们轮番使力，却无人喊一声累。
黄历撑了整整一夜又大半日，手臂早已酸麻，额上汗珠如雨，却依旧咬紧牙关，竹篙入水稳而有力。
黄仰见他面色发白，便上前接过竹篙，低声道：“历儿，你歇一歇，我来撑一程。
”黄历也不推辞，将竹篙递了过去，退到筏尾，靠着行李坐下，大口喘着气。
黄律也接过蒋小西手中的竹篙，二人一前一后，交替使力。
竹筏在江中稳稳前行。
林青云看在眼里，心中暗暗佩服。
这三人从昨夜撑到现在，连眼都未合过，却依旧精神抖擞，毫无怨言。
这般韧劲，这般吃苦耐劳，当真是行行出状元。
“公子，前头便是分水县城了。”黄历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，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欣喜。
林青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暮色苍茫中，一座小城依山傍水，静静卧在桐溪畔。
四座门楼巍然矗立，飞檐翘角，在夕照中镀上一层金红，宛如一幅古朴的画卷。
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，转身看向黄历、黄仰、黄律三人，见他们衣衫湿透，满脸疲惫，却仍撑篙而立，毫无懈怠之意，不禁感慨万千。
“几位辛苦了一日夜，林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”林青云取出四锭银子，每锭五两。他分出三锭，递到黄历面前：“黄历大哥，这是船资，还望收下。”
黄历一怔，连连摆手，脸上露出几分惶急：“公子，这如何使得？三郎哥已经给过银子了，咱们哪能再收？况且这一路又不远，用不了这许多。”
黄仰也凑上前来，搓着手道：“公子，您太客气了。咱们不过是出了点力气，哪值这许多银子？您收回去，收回去。”
黄律虽未开口，却也连连摇头，面上满是推辞之色。
林青云将银子塞进黄历手中，语重心长道：“常言道，人生三大苦——撑船、打铁、磨豆腐。”
“这三样行当，最是辛苦，最是熬人。”
“林某曾在卢氏县见识过欧阳兄弟打铁之难——”
“那铁匠挥锤千遍，汗流浃背，方得一件器物。”
“今日亲历撑船，方知这逆水行舟，比打铁更苦十倍。”
“你们撑了一日夜，手脚不停，连眼都未合，林某岂能只给几两碎银便打发了？”
“若是不收，便是不拿林某当自己人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恳切，黄历和黄仰对视一眼，眼中皆有动容之色。
他们撑了多年船，从无人这般体恤过他们的辛苦，更无人说出“逆水撑船之苦十倍于打铁”这样的话来。
黄历喉头滚动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黄三郎走上前，拍了拍黄历的肩，笑道：“黄历兄弟，公子既然给了，你们便收下。公子不缺这点银子，你们也莫要推来推去的，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看向蒋小西，“况且，这筏子还是借的蒋兄弟的，也得给些才是。你们不收，蒋兄弟也不好意思收。”
蒋小西一直立在筏尾，此刻听了黄三郎的话，连忙摇头，憨声道：
“三郎哥，这筏子是自家的，借给朋友用用，哪能要银子？拿了钱，便坏了义气。这话传出去，我蒋小西在江上还怎么混？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黄三郎拿起剩下那锭银子，正色道：“小西，你还认我这个三郎哥么？”
蒋小西一怔，连忙道：“三郎哥，你这话说的——黄历的哥哥，就是我蒋小四的哥哥。三郎哥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，我也绝无二话。认，当然认！”
“那便好。”黄三郎点了点头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既是自己人，便莫要见外。这银子，你收也得收，不收也得收。筏子虽然是自家的，可你陪我们跑这一趟，耽搁了一日营生，这银子便是补偿你的辛苦。你若不肯收，便是瞧不起三郎哥。”
蒋小西想要再推辞，却见黄三郎目光坚定，不容置疑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又看了看黄三郎那张写满真诚的脸，终于点了点头，接过那锭银子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公子，多谢三郎哥。”
黄历三人见他收了，也不好再推辞，只得将银子收下，各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。
三人对视一眼，眼中既有欢喜，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惭愧。
黄历叹道：“公子，咱们撑了这么多年船，从来只有人嫌贵，讨价还价。公子这般厚待，咱们……咱们真不知说什么好了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道：“黄历大哥不必多言。你们辛苦一日夜，这是应得的。待到了县城，林某做东，请诸位喝酒。分水县最好的酒，林某今日包了！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是一怔，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。
黄三郎抚掌笑道：“公子豪爽！那咱们可就不客气了！”
黄历也笑了起来：“公子既这么说，咱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！”
黄仰嘿嘿笑道：“分水县最好的酒，那便是天目春了。那酒是用天目山泉水酿的，清冽甘醇，寻常人喝不到。公子若请咱们喝天目春，咱们便是有福了！”
蒋小西也笑嘻嘻道：“那敢情好！我早就想尝尝天目春的滋味了，只是一直舍不得买。今日托公子的福，可得好好喝几杯！”
林青云笑道：“好！那便喝天目春！今日放开了喝！”
众人又是一阵欢呼，连那两匹马似乎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，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。
竹筏在码头边停靠。
林青云和黄三郎将两匹马牵下竹筏，栓在码头边的木桩上。
其他人也下了竹筏，帮着将行李搬上岸。
分水县城坐落于前溪和桐溪交汇处，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水，地势险要。
因地处深山，城中百姓多以耕读为业，民风淳朴，与世无争。
城中街道不宽，却十分整洁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两旁店铺以此排开，虽不如杭州那般繁华，却也别有一番山野的宁静与安逸。
分水东、西、南、北四门仅建有门楼，门楼之间以土墙相连，土墙上爬满了爬山虎，绿油油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黄历将缆绳系在码头木桩上。
蒋小四当先领路，他光着膀子走在最前头。
林青云见他衣衫单薄，山间夜凉，便在街边一家成衣铺前停下，买了件灰色短褐，递了过去。
“蒋大哥，山里夜晚风凉，穿上这个。”
蒋小四一怔，低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短褐，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摩挲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他鼻子一酸，低低地说了声“多谢公子”，便转过身去，将衣裳套上。
那衣裳稍大些，穿在身上松松垮垮，却暖和得很。
他抬手整了整领口，眼眶微红——他蒋小四在江上撑了十几年筏子，从来只有人嫌他穷、嫌他粗鄙，从没有人这般细心地替他着想，怕他夜里着凉。
几人在巷口等着，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蒋小四快步回来，指着前方道：“公子，往前五十丈，有家天目客栈，正好有几间空房，也有热饭菜。”
众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静立在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