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目客栈不大,只是一进院落,前头是吃饭的堂食,后面是住宿的客房,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,院角辟有一处马厩。
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,生得眉目如画,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,透着几分精明,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,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沧桑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见了客人,她连忙迎上前,笑吟吟道:“几位客官,住店还是打尖?”
蒋小四抢在前头,憨声道:“掌柜的,这位公子要住店,开一间上房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三郎哥与我住一间,黄律哥父子一间,黄历哥与蒋大哥一间,开三间便好。”
蒋小四一怔,连忙摆手道:“公子,这可使不得!咱们几个粗人,在柴房凑合一晚便成,哪能占公子的房间?”
黄历也附和道:“正是。公子不必破费,咱们随便寻个地方猫一宿便是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道:“诸位撑了一日夜的船,辛苦至极,岂能睡柴房?三间房,一间也不少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,递到那女掌柜手中。
黄历还要再推辞,黄三郎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公子既然开了口,你们便住下。公子不缺这点银子,你们也莫要推来推去的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黄历他接过房牌,攥在掌心,只觉那小小的木牌沉甸甸的,烫得他手心发汗。
他常年撑船,住外头的日子,大多时候住在船舱内,上岸后就是风餐露宿。
即便住客栈,也是挤在柴房、马厩里凑合,偶尔睡个大通铺就算最好了,从未有人替他开过一间正经的客房。
今日托公子的福,竟也住上了厢房,这面子,当真给足了。
他挺了挺腰板,觉着自己在这客栈里,也似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。
蒋小四站在一旁,摸了摸身上那件短褐,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房牌。
他在这江上来来去去十几年,从来是过客,从未被人当作自己人。
今日,他头一回觉着,自己不只是个撑筏子的苦力,也是个有血有肉、值得被善待的人。
林青云见众人安顿妥当,便领着大家往前堂用饭。
酒菜丰盛,众人推杯换盏,说说笑笑,一日的疲惫渐渐消散。
席间黄历喝得面色通红,拍着胸脯说“公子以后但有差遣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”。
蒋小四也喝多了,趴在桌上竟然睡着了。
酒足饭饱,众人各自回房歇息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青砖地上,一片银白。
林青云翻了个身,闭上眼,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林青云和黄三郎洗漱罢,到前堂用过早饭,却不见黄历等人的踪影。
黄三郎探身往后院望了望,只见那几间厢房门窗紧闭,便笑道:“这几个家伙,昨夜喝得痛快,这会子怕是正睡得天昏地暗呢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也不去打扰他们。
他走至柜台前,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,轻轻放在那女掌柜面前,温声道:
“掌柜的,那三间房,这几日我们一直留着。我这几位朋友还在睡着,他们的吃食、酒水,都记在账上,好酒好菜只管上,不必替我省钱。若是不够,回头我再补。”
那女掌柜捧起银锭,在手中掂了掂,成色十足,沉甸甸的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连忙将银子收进袖中,满脸堆笑,连连点头:“公子放心,奴家一定好生照应着,保管几位爷吃得舒心、住得踏实。”
林青云颔首道谢,与黄三郎并肩出了客栈,朝县衙方向缓缓行去。
身后,客栈的炊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渐渐散入天际。
分水县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栩栩如生。
守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,见了林青云,问:“这位公子,找谁?”
林青云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劳烦通禀,杭州林青云求见顾县丞。”
那老卒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见他气度不凡,又听说是从杭州来的,不敢怠慢,连忙转身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他便出来,侧身让开,满脸堆笑道:“林公子,县丞大人在后堂相候,请随我来。”
林青云颔首道谢,跟着那老卒穿过仪门,绕过影壁,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后堂走去。
后堂是一处幽静的小院,院中摆着几盆兰花,花香清幽,沁人心脾。
顾炜正立在阶下。
他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,面皮白净,留着三绺长须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一副儒雅模样。
听见脚步声,顾炜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,拱手道:“你便是杭州来的林公子?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,温声道:“晚辈林青云,冒昧来访,还望大人恕罪。”
顾炜摆了摆手,笑道:“林公子不必客气。请坐。”
二人分宾主落座。
黄三郎立在一旁,垂手侍立,不敢多言。
顾炜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:“林公子远道而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林青云从黄三郎手中接过那几只青布小包,双手递到顾炜面前,温声道:“大人,这是晚辈从杭州带来的一点土仪,不成敬意,还望大人笑纳。”
顾炜接过,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方精致的古印,还有一包上好的茶叶。
他微微一笑,将东西收下,温声道:“林公子有心了。”
林青云又道:“大人,晚辈此次前来,是仰慕大人政声,特来拜访。”
“哦?”顾炜眉头微挑,“你如何知晓本官?”
林青云缓缓道:“是郝文舟,郝先生。晚辈在杭州时,得郝先生相助。郝先生多次提及顾大人,此番路过分水,便想着来拜访一下大人,聊表心意。”
顾炜闻言,捋了捋胡须,笑道:“原来林公子是文舟兄的忘年交!文舟兄家住城北青龙山。那里山清水秀,云雾缭绕,最是养茶。”
林青云连忙点头,又随口问道:“听说,大人与郝先生是世交?”
顾炜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正是。”
“郝家与我顾家世代交好,一直联姻,直到祖父辈。”
“文舟兄的父亲郝泰祥,二十六岁那年外出经商,从此一去不返。”
“他家的茶园和蜂园,便一直让郝泰祥姑母家的儿子打理着。”
“文舟兄那时才四岁,我小他三岁,还在襁褓中。”
“后来两家人便三十几年没有往来,直到上个月,文舟兄突然回来了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郝先生回来,想必大人十分欢喜。”
顾炜点了点头:“是啊,文舟兄回来,我欢喜得很。”
“他带着父亲的骨灰,说是要葬在祖坟里。”
“我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,毕竟三十几年没见,他小时候的模样我也记不清了。”
“可他带来了祖传的玉佩、茶园的地契,桩桩件件都对得上。”
顾炜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,续道:“文舟兄说,他们父子这些年漂泊不定,去过东瀛、虾夷(注:日本北海道旧称)、吕宋、青海等地。”
“那些地方的奇风异俗,他说得头头是道——”
“东瀛的武士道、虾夷的冰雪风光、吕宋的佛郎机商人、青海的戈壁高原……”
“他父亲虽赚了不少银子,可至死都念叨着家乡故里,说落叶归根,死也要埋在分水的土里。”
顾炜叹了口气,眼中多了几分感慨:“文舟兄三十出头的时候,偷偷回杭州考中了秀才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在嘉兴府做小吏,竟全然不知。”
“他中了秀才也没有回分水,一直在外头漂泊。”
“直到上月,才带着父亲的骨灰回来。”
“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听着他说起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,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——”
“文舟兄,终究是分水的游子,是郝家的血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