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听着，心中暗暗点头。
这应熊，当真是滴水不漏，心思缜密。
他早已将一切打听清楚——连祖传的玉佩、地契都弄到了手，难怪顾炜没有起疑。
“那茶园如今还是让表叔在打理？”林青云随口问道。
顾炜点了点头：“正是。文舟兄对生意没什么兴趣，还是让他表叔管着。前些天，茶园里来了一群女子，顿时热闹了许多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笑道：“郝先生最是古道热肠。”
顾炜叹了口气，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：“文舟兄也不容易。”
“他幼年丧母，新妻难产死了。”
“后来发奋读书，考中了秀才，却没有再婚，至今还是孑然一身。”
“他那人，心地善良，最是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
“那些女子，听说是从杭州逃难来的，他二话不说便收留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这应熊，当真是把郝文舟的一切都摸透了，连他幼年丧母、新妻难产、孑然一身这些细节都一一对上。
他又与顾炜说了一会儿话，便起身告辞。
顾炜送到门口，叮嘱道：“林公子，从县城往北，沿着山路走几里地，便是青龙山。文舟兄的茶园在山腰上，很好找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谢，带黄三郎离开。
他没有急着去青龙山，而是先回了客栈。
黄三郎跟在他身后，见他面色凝重，便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可是有什么不对？”
林青云缓缓道：“应熊此人，当真是滴水不漏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那应熊确实不好对付。”
林青云忽然问道：“三郎哥，你说，那真正的郝文舟，如今在何处？”
黄三郎一怔，面露骇然之色：“是……应熊杀了郝文舟，然后冒名顶替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语声低沉：“未必是杀了。”
“或许还活着，或许早已遭了毒手。”
“不管如何，这应熊既然敢以郝文舟的身份出现，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。”
“咱们若不小心，只怕会中了他的圈套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，沉声道：“去青龙山。看看那些女子是否安好，顺便摸摸应熊的底细。”
出了城，便是蜿蜒的山路。
两侧青山如黛，竹林葱郁，鸟鸣声在山间回荡，清脆悦耳。
林青云策马缓行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，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。
黄三郎跟在他身后，也是一脸警觉。
行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座小山。
山不高，却林木葱郁，云雾缭绕。
山腰处，隐约可见几间茅舍，炊烟袅袅，从瓦缝间升起，在晨风中飘散。
“公子，前头便是青龙山了。”黄三郎指着那山，低声道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和黄三郎将马拴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，二人轻手轻脚地摸回茶园附近，寻了一处居高临下的灌木丛伏下身子，远远观望。
茶园中，七八个女子正分散在茶垄间忙碌。
有的弯着腰拔草，有的蹲在茶树旁捉虫，还有几个在院中晾晒茶叶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晒得人额头沁汗，女子们偶尔直起身来，用袖子抹把脸，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笑。
林青云观察着茶园的布局和女子们的气色——面色红润，动作利落，显是过得不错。
暮色四合，茶园中的女子们收了工，陆续回到屋内。
炊烟袅袅升起，晚饭的香气隐约飘来。
林青云和黄三郎伏在灌木丛中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待天色完全黑透，月亮爬上东山，将清冷的月光洒在茶园里，四周一片银白，二人这才猫着腰，借着竹林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摸到屋后窗下。
窗棂上糊着桑皮纸，透出昏黄的灯光，里头人影憧憧，笑语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。
黄三郎听了片刻，扭头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这般远，又隔着窗纸听，辨不真切。不如到窗根底下，趴墙根听，那才听得清楚。”
林青云闻言，面色一僵，耳根微微发烫，迟疑道：“这……偷听一群女子说话，怕是不妥罢？万一被察觉，岂不——”
“我的公子诶！”黄三郎压低声音，急得直搓手，“这荒山野岭的，深更半夜，你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？”
“难不成大摇大摆敲门进去，问人家‘你们夜里说些什么’？”
“咱们是来查应熊底细的，不是来做客的。”
“那几个女子安不安全，应熊有没有暗中使坏，这些不搞清楚，你我能放心？”
林青云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觉无从说起。
黄三郎说得在理，可他读了这些年圣贤书，自幼受的便是非礼勿听的教诲，如今要他去趴女子窗根，这……
黄三郎见他犹豫，也不再多言，猫着腰，脚下一滑，已无声无息地溜到了窗下，背贴着墙，侧耳倾听。
林青云涨红了脸，咬了咬牙，终于压下心中那点别扭，也猫着腰摸了过去，蹲在黄三郎身侧。
夜风吹过，竹林沙沙作响，恰好掩去了二人细微的动静。
他将耳朵贴近窗棂，里头的话语声便渐渐清晰起来。
“阿苗，你身子如今可好些了？”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，带着关切。
片刻沉默后，另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：“好多了，只是夜里有时候还会做噩梦。”
“那晚上，那个鞑子……把我拖进屋里的时候，我就想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“后来血流得止不住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，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，莫要再想了。”先前那女子柔声安慰道，“如今咱们在这里，有吃有穿，也没人欺负咱们，这便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阿苗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说话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，将沉闷的气氛冲散了些：“阿蘅，你当初第一个说要来分水，我们都跟着你来了。”
“我倒要问问你，你为啥不去留在林公子身边？”
“当个丫鬟也好，万一哪天……阿蘅，你就不想在林公子榻上滚一滚？”
“他那双手，掐着你的腰往里送，保你三天下不了床！”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阿蘅的声音又急又羞。
“我可没胡说！林公子生得俊，文武双全，又重情重义，你就不动心？”
“你再胡说，我撕烂你的嘴！”
阿蘅的声音里带着笑骂，随即是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，夹杂着“阿蘅脸红了”“你们快看”的起哄。
闹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小兰，又想家了？”阿苗轻声问旁边的一个女子。
一个略显落寞的声音响起来：“我也就是嘴上说说。”
“我大哥大嫂那副嘴脸，你们也知道。”
“他们听说我被鞑子……当场就说没我这个妹妹，连门都不让我进。”
“我爹娘若还在世，我还有个去处。”
“如今……如今我便是指望他们，也指望不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便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柔声劝慰。
又有人说：“小兰，你就安心在这儿。”
“蜂园那边不是说了么，每天出工发二十文钱，年底还有分红。”
“咱们好好干，把银子攒下来。”
“往后咱们姐妹不靠男人，靠自己，照样活得风风光光！”
众人纷纷附和，小兰也低低应了一声。
一个略年长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：“好了好了，都歇息罢。
明日还得早起干活，这天儿热得邪性，晚上不好生睡，白天茶园里一晒，怕是要中暑晕倒。我可不想抬你们回来。”
众人轻笑几声，便窸窸窣窣地铺床吹灯。
那声音又道：“都老实躺着，别闹了，睡着便不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