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晴儿坐在榻边，双手抱着膝盖，下巴抵在膝头，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那件鹅黄衫子，青丝散在肩上，没有梳，也没有绾，就那么散着。
她的面色有些苍白，眼底青黑一片，显是一夜未眠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，怔怔出神。
昨夜从正堂回来，她便没有合眼。
大太奶来了，住在隔壁厢房。
她想去看，又不敢去看；想去说说话，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坐在榻边，听着隔壁的动静，听着那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，听着那禅杖顿在青砖地上的“笃笃”声……
那些声音，她从小听到大，每一个音符都刻在骨子里。
可今夜听来，却格外遥远，像是在梦中，又像是在回忆里。
“晴儿。”
门外传来黄云霭的声音，声音极低，却清清楚楚。
黄晴儿浑身一颤，连忙站起身来，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衫，又将散乱的头发拢了拢，用一根银簪草草绾住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定了定神，这才走到门边，拉开门闩。
黄云霭立在门外，依旧是那身暗金色的锦袍，手中拄着那根乌黑的禅杖。
“大太奶。”黄晴儿低下头，侧身让开，“您请进。”
黄云霭跨过门槛，在椅中坐下。
她将禅杖靠在椅旁，目光落在黄晴儿脸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那目光平静如水，却让黄晴儿没来由地心头一紧。
“坐罢。”黄云霭指了指对面的圆凳。
黄晴儿应了一声，在圆凳上坐下，垂着手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显是心中紧张得很。
黄云霭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：“晴儿，吾有事要外出。你也收拾一下，回午潮山去吧。”
黄晴儿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嘴唇翕动着，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：“大太奶……晴儿……晴儿不想回去……”
黄云霭眉头微蹙，声音却依旧平淡：“为何？”
黄晴儿低下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，几乎要将衣角绞碎。
她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晴儿想留在这里，帮月璃姐姐……帮林公子……”
“帮他们？”黄云霭笑道，“你留在这里，是帮忙，还是添乱？”
黄晴儿浑身一震，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，却发觉无从说起。
她知道大太奶说的是实话。
她以为自己武功不弱，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，足以在杭州立足。
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——她连青桃都打不过，连几个尼姑都对付不了。
“晴儿知错了。”黄晴儿低下头，声音发颤，“晴儿……晴儿回去之后，一定勤加修炼，绝不给大太奶丢脸。”
黄云霭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怜惜。
她叹了口气，语重心长道：“晴儿，吾不是要怪你。”
“吾只是要你知道，这世上，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。”
“你天赋不错，在同辈中也算翘楚，可你这些年，仗着吾的宠爱，骄纵惯了，目中无人。”
“此番出来历练，你该明白，你的那点本事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，不过是蚍蜉撼树。”
“吾让你回去，不是罚你，是护你。”
黄晴儿听着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，却越抹越多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咬着唇，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
黄云霭看着她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黄晴儿的手，温声道：“好了，莫要哭了。你回去好好修炼。等你本事够了，再出来不迟。”
黄晴儿点了点头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：“晴儿……晴儿知道了……”
黄云霭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话锋一转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晴儿，你老实说——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林公子了？”
黄晴儿浑身剧震，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，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，又蔓延到脖颈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否认，却怎么也吐不出那个“不”字。
她低下头，不敢看大太奶的眼睛，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，心跳如擂鼓，咚咚咚的，震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“大太奶……晴儿没有……”她结结巴巴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黄云霭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也不戳破，只淡淡道：“没有便好。你莫要掺和进去，免得自讨苦吃。”
黄晴儿听着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委屈。
她想起黄月璃——那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姐姐，那个她从小听着族中长老夸赞的后辈，那个得了二太奶传承的奇才，那个武功高强、心思缜密、深得黄家器重的子弟。
而她呢？
不过是仗着大太奶的宠爱才在族中有了几分地位。
她拿什么去跟黄月璃比？
她连青桃都打不过，连几个尼姑都能暗算她。
她配不上林公子。
“大太奶说得是。”黄晴儿低下头，“晴儿配不上林公子。只有只有月璃姐姐那样的人，才配得上他。”
黄云霭看着她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几句安慰的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，有些事，不是旁人能劝的。
这丫头的心事，只能她自己慢慢消化。
“罢了。”黄云霭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袍上的灰，“回去之后，好好修炼，莫要再偷懒了。你要成长的地方，太多了。”
黄晴儿站起身来，朝黄云霭深深一福：“晴儿记下了。多谢大太奶教诲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，转身便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忽又停下，背对着黄晴儿。
她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：“吾此番外出，归期未定。家里的事，你多费心。”
黄晴儿心中感到不安，她从未听大太奶说过“归期未定”这四个字。
从前大太奶出门，总会告诉她何时回来。
可这一次，大太奶说“归期未定”，那便说明，此番凶险，连大太奶自己都没有把握。
“晴儿记下了。”黄晴儿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却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，“晴儿……一定用心照看族中事务，等大太奶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，望着大太奶那苍老的背影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惶恐。
她想起小时候，大太奶牵着她的手，在午潮山的山道上散步。
那时大太奶的腰还没有这么弯，步子还没有这么慢，声音还没有这么沙哑。
她跟在大太奶身后，一路蹦蹦跳跳，摘野花，追蝴蝶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可如今，大太奶老了，而她还远没有长大。
“大太奶。”黄晴儿站起身来，快步走到黄云霭面前。
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青布小包，双手捧着，递到黄云霭面前，声音哽咽，“这些丹药，您带上。”
黄云霭低头看着那只青布小包，眉头微蹙：“你留着便是，吾用不着。”
黄晴儿摇了摇头，将布包塞进黄云霭手中，双手紧紧攥着大太奶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“大太奶，您别瞒晴儿了。您此番出去，定是十分凶险。您若不带些丹药傍身，晴儿……晴儿如何能放心？您带上，万一有个闪失，也好应应急。”
黄云霭看着手中那只青布小包，又看着黄晴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了抚黄晴儿的头发，“傻孩子。吾这辈子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你莫要这般担心，倒显得吾是个没用的老婆子了。”
黄晴儿摇了摇头，泪如雨下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死死攥着大太奶的手，不肯松开，仿佛一松手，大太奶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黄云霭叹了口气，轻轻拍了拍黄晴儿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好了，莫要哭了。吾答应你，带着便是。你好好修炼，莫要偷懒。吾回来要考较你的功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