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未明,东方天际尚是一片沉沉的靛青,远山如黛,近树朦胧,整座杭州城还笼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梦之中。
林青云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。
自黄云霭住进林宅,他便觉着这宅子里的气息都变了——
不是压抑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,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他寅时便醒了,和衣躺在榻上,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槐叶的沙沙声,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夜黄云霭说的那些话。
“吾此来,本是为了别的事。”
别的事,是什么事?
她不肯说,他便不好问。
他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那片灰蒙蒙的暗影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便在这时,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轻得像夜行的猫。
林青云心头一凛,翻身坐起,披上外衫,推开房门。
黄云霭正立在院中,依旧是那身暗金色的锦袍,手中拄着那根乌黑的禅杖。
她背对着林青云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一动不动。
“前辈。”林青云走上前,拱手一礼,温声道,“您要走了?”
黄云霭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天快亮了,吾该动身了。”
林青云走到她身侧,沉默了片刻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前辈,您此来,究竟是为了何事?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,还望前辈明言。”
黄云霭转过身来,看着林青云,看了好一会儿,方才叹了口气,语声中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凝重:“你可还记得,以前那个从东瀛来的女妖——嫾姬?”
林青云心头一震,面色骤变。
他自然记得。
那女妖——血骨妖姬嫾姬,杀人如麻,嗜血成性。
那日在太湖之滨的夹浦镇的废弃渔村,若非胡景卿以命相搏,他早已死在她的利爪之下。
后来胡景卿力竭而亡,嫾姬从夹浦追到长兴,从长兴追到乌程,从乌程追到德清,又从德清追到杭州城外,沿途不知害了多少性命。
幸得黄家二太奶黄云裳及时赶到,以命相搏,将嫾姬凝聚多年的血骨怨气震散大半。
嫾姬重伤之下,化为一团血雾,逃回夹浦那个无人的渔村后,自此销声匿迹。
而二太奶力竭而亡,临死前将一身修为尽数传给了黄月璃。
“晚辈自然记得。”林青云声音低沉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那一战,景卿兄殒命,二太奶仙逝。此仇此恨,晚辈刻骨铭心,没齿不忘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续道:“那女妖重伤之后,逃入了南直隶与浙西北交界处的深山老林之中。”
“具体在何处,吾也不得而知。”
“她蛰伏至今,想必是在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。”
“经此一劫,她非但不会消沉,反倒会因那濒死的怨气而更加疯狂、更加狠毒。”
“若能将她收服,炼化为己用,其价值不可估量。”
林青云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有人在打她的主意?”
黄云霭眼中寒光一闪,拄着禅杖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吾得消息,忘机已派东海鲛人蓝漪前去寻找嫾姬的下落。”
“那蓝漪,原是东海鲛人一族的年轻女子。”
“东海鲛人,与世无争,世代居于钱塘江口外的荒岛之上。”
“可这一族血脉凋零,人丁锐减,濒临灭族。”
“族中长者忧心忡忡,却束手无策。”
“忘机便趁虚而入,以‘助其化蛟’为饵,将蓝漪收为己用。”
黄云霭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可更多的是深深的厌恶。
“那化蛟之法,逆天而行,残忍至极。”
“忘机以三十六名怀胎六月以上的妇人为引,于上元节钱塘江大潮之时,剖腹取胎,活祭炼化。”
“三十六条性命,连同那三十六个未出世的婴孩,尽数化为乌有。”
“蓝漪服下那以婴孩精血凝炼的丹丸,历经七七四十九日非人之痛,方才褪去鲛尾,生出双腿,勉强化为人形。”
“她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,可她自己,也不过是忘机掌中的一枚棋子,一只被拴住脖子的狗。”
林青云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想起那日青桃拦路时,那妖艳女子发狂的模样——那便是蓝漪。
她奉命拦截青桃等人,却被青桃发间那支虺云龙所赠的龙血簪所伤,体内那一丝真龙之力激发了她深藏的禁制,令她心神崩溃,发狂自残,狼狈逃回青衣观。
而忘机呢?
忘机非但不同情她,反倒抽取她的精元,疗治自己被龙力反噬的内伤。
这便是忘机,这便是他口中所谓的“自己人”——有用时是棋子,没用时是弃子,必要时是药引。
黄云霭续道,声音愈发低沉,“忘机派蓝漪去寻找嫾姬,自然不是要救她,而是要炼她。炼成之后,以蓝漪为载体,供他自己采补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震,脱口道:“采补?以嫾姬为炉鼎?这如何可能?”
黄云霭冷笑一声:“你有所不知……”
今年荧惑犯心,紫微晦暗,此乃大旱之兆。
果不其然,徽州大旱,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,流民如潮,皆因这天地异象所致。
而在这异象之下,若寻得一处特定的所在——
譬如深山之中的阴煞汇聚之地,或者古战场上的怨气凝结之所——
便能借助天时地利,大大加速妖物的炼化进程。
忘机要做的,便是将嫾姬炼成一颗纯粹的妖元,再以蓝漪这东海鲛人的躯体为容器,将嫾姬的妖元封入其中。
那蓝漪本就是忘机以逆天化形大法强行化蛟的,她的经脉丹田,早已被忘机以邪术改造过,最能容纳异种妖力。
待封入之后,嫾姬的妖力便会与蓝漪的蛟身融合,化为一种全新的、更为精纯的元阴之气。
届时,忘机便以蓝漪为炉鼎,行那采补之术,每隔二十一日采补一次。
每次采补过后,他的修为便能在原有基础之上翻上一倍。
二十一日翻一倍,再过二十日再翻一倍……
如此叠加,不出数月,他便能突破金丹大道,甚至比肩远古那些传说中的天人,到那时,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他?
林青云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他想起忘机在洛阳时的疯狂,想起他不惜以人命为祭的残忍,想起他曾经暗算黄月璃和自己,幸亏被忘尘道长识破……
忘机这个人,为了修为,为了长生,什么都可以践踏。
“所以,此事吾不能不管。”黄云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苍老而坚定。
“吾活了这两千年,见过不少恶人。”
“可像忘机这般丧心病狂、不择手段的,却是头一个。”
“他若真个炼化了嫾姬,以蓝漪为炉鼎,每隔二十一日修为翻倍,那便是整个天下的浩劫。”
“这件事,吾管定了。”
“前辈。”林青云拱手道,“晚辈愿助前辈一臂之力。”
“半年前,晚辈与如玉、月璃等人实力不足,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卿兄和二太奶殒命。”
“如今晚辈得虺云龙前辈馈赠,修为大进。”
“晚辈自信,如今已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还望前辈成全!”
黄云霭看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,却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心意,吾领了。”
“你只是此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嫾姬本就是数百年的血骨妖姬,凶残无比。”
“你那蓝漪也不可小觑。”
“你你一个多月后便要参加秋闱,那是你多年苦读的心血,是陈知府对你的期望,也是你林家光宗耀祖的希望。”
“你你且安心读书,莫要分心。”
“晚辈遵命!”林青云深深一揖,声音发涩,“前辈保重!若遇危难,务必派人送信。晚辈便是赴汤蹈火,也在所不辞。”
黄云霭微微一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股慈祥:“好孩子,吾记下了。你且安心读书,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光阴。另外,晴儿那丫头,也该回去午潮山了。这些日子,多谢你照应。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晴儿姑娘聪慧机敏,多次助我于危难之际。晚辈感激不尽。前辈让她回去,也是为她好。晚辈祝她一路顺风。”
黄云霭“嗯”了一声,拄着禅杖,大步流星地走向黄晴儿卧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