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云霭拄着禅杖,踱了几步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寒绡身上,眉头微微一挑:“这位是?”
林青云连忙道:“这位是沈寒绡,是晚辈的……管家。她虽是个女子,却武艺高强,忠心耿耿,多次救晚辈于危难之中。”
沈寒绡被他一夸,挠了挠头,抱拳道:“晚辈沈寒绡,见过大太奶。”
黄云霭上下打量一番,点了点头:“不错!虽是女儿身,却有男儿气!”
她又看向步流音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:“这位是?”
林青云道:“这位是步流音,台州步家的千金。步家与晚辈交好,此番是来杭州探望晚辈的。”
步流音敛衽一礼,温声道:“晚辈步流音,见过大太奶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可是守寡?”
步流音一怔,随即低下头去,低声道:“是。晚辈的丈夫三年前病故了。”
黄云霭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她又看向紫鸠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:“这位是?”
林青云道:“这位是紫鸠姑娘,替晚辈救过人。”
紫鸠低着头,不敢看黄云霭,只低声道:“晚辈紫鸠,见过大太奶。”
黄云霭看了她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往事如烟,莫要再记在心上。好好活着,才是正道。”
她说着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紫鸠垂在身侧的左手上——
那只手缩在袖中,只露出半截手掌,断口处虽已愈合,却仍能看出那触目惊心的残缺。
黄云霭眉头微微一动,伸出手,轻轻托起紫鸠的左腕,将袖口往上掀了掀。
紫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躲开。
“这手……”黄云霭端详了片刻,缓缓道,“黄家有一门‘续骨生肌’的秘术,以灵药配合独门推宫过血之法,能让残处生出新骨、新肌。”
紫鸠浑身剧震,眼眶中泪水再也抑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她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。
“扑通”一声,她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颤声道:“大太奶……紫鸠……多谢大太奶大恩大德!”
黄云霭又看向祖小花,见那孩子躲在林青云身后,怯生生地望着她,便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这孩子是谁?”
林青云道:“她叫祖小花,是杭州城外一户人家的女儿。家中遭了难,晚辈便收留了她。”
黄云霭笑了笑,又看向林青云,目光中满是欣赏:“你倒是好心肠。收留了这许多人,还不嫌麻烦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都是缘分。既然遇上了,便不能不管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怪不得璃丫头那么喜欢你。”
“吾在午潮山时,便听她常提起你,说你文武双全,品性端方,重情重义。”
“吾当时还不信,想着这世上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后生?”
“今日一见,方知璃丫头所言非虚。”
林青云闻言,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。
他连忙低下头,拱手道:“前辈过誉了。阿璃她……她谬赞了。晚辈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,当不得她这般夸赞。”
他嘴上说着谦辞,心中却一阵暖意涌动,又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黄云霭不住地点头称善。
林青云走上前,拱手道:“前辈,天色已晚,您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若不嫌弃,便请到寒舍歇息一晚。虽简陋,却也干净。”
黄云霭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黑漆大门,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吾也有些乏了,便叨扰一晚。”
林青云连忙侧身让开:“前辈请。”
黄云霭拄着禅杖,迈步跨过门槛,走进院中。
林青云跟在后面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这位黄家的大太奶,武功之高,远在他之上。
她此番前来,究竟是为了什么事?
真的只是“路过顺便来看看”?
还是另有所图?
他不敢多想,只默默跟在她身后,穿过天井,来到正堂。
正堂之中,灯火通明。
招娣正在收拾桌椅,见众人进来,先是一怔,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,垂手立在一旁。
林青云温声道:“招娣婶,辛苦了,你先下去吧!”
他又请紫鸠去沏茶,紫鸠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灶间跑去。
黄云霭在太师椅中坐下,将禅杖靠在椅旁,目光扫过正堂。
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虽非名家手笔,却也清雅可人。
“你这宅子,虽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。比午潮山那些洞府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”
林青云在下首坐下,温声道:“前辈过誉了。”
黄云霭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脸上,忽然问道:“你今年多大?”
林青云一怔,如实答道:“晚辈今年十七。”
“十七。”黄云霭重复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吾十七岁的时候,还没出过午潮山呢!”
林青云连忙道:“前辈过誉了。晚辈不过是侥幸得了几分机缘,哪里及得上前辈万一?”
黄云霭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你莫要谦虚。吾在午潮山,便听说了你的事。从洛阳到杭州,从虺家到应熊到黎家,桩桩件件,吾都知晓。你年纪轻轻,便能做出这般事业,实属难得。”
林青云心中暗暗吃惊。
这位黄家的大太奶,竟对他这般了解?
他拱手道:“前辈过誉了。晚辈不过是尽力而为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这六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难。你能做到,便是难得的。”
紫鸠端着茶盘走了进来,将茶盏一一放在桌上。
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,香气扑鼻。
黄云霭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好茶。这是天目山的茶罢?”
林青云点头道:“正是。前辈慧眼。”
黄云霭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吾此来,一是为了看看月璃和晴儿,二是为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却没有说下去。
林青云等了片刻,不见她继续,便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前辈,您可是有什么事要晚辈去办?”
黄云霭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此事不急。待月璃回来了,吾再与你们细说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黄云霭又看向黄晴儿,温声道:“晴儿,月璃何时回来?”
黄晴儿一怔,低声道:“大太奶,月璃姐姐去徽州了,说是有要事。”
黄云霭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黄云霭便起身道:“天色不早了,吾去歇息了。”
林青云连忙起身,温声道:“前辈,晚辈已让人收拾了客房,您请随我来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拄着禅杖,跟着林青云往后院走去。
夜色沉沉,月已西沉,星子疏疏落落。
林宅的灯火,在夜色中静静亮着,如同一盏不灭的灯,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