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月已西沉。
黎宅正堂之中,灯火通明。
段进刚立在阶下,垂手侍立,额上沁着细汗。
他身后,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生得瘦削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,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袍,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,脚蹬一双布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穷酸气。
段进刚抱拳道:“大公子,三公子,这位便是小的师父,白霜白大侠。”
黎峰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番,只见此人又瘦又小,站在那里还没段进刚魁梧,倒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,哪有半分江湖高手的气度?
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轻慢,面上却不好表露,只拱手道:“久仰白大侠威名,今日得见,实是三生有幸。”
白霜拱了拱手,淡淡道:“黎大公子客气了。白某哪有什么威名?段进刚跟着我学了几年功夫,算是有些缘分。他既开了口,白某便走一趟。”
黎峰听他说话不卑不亢,倒有几分气度,心中的轻慢稍减,却仍是有些疑虑。
他看了看白霜那瘦削的身形,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不起眼的单刀,心中暗暗嘀咕:这等人,当真能对付得了林青云?
白霜似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也不多言,只走到桌边,端起桌上那盏茶,托在掌心。
那茶盏是上好的青花瓷,胎体莹润,釉色如玉,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。
“黎大公子,借您的茶盏一用。”白霜淡淡道。
黎峰一怔,不知他要做什么,只得点了点头。
白霜将茶盏托在掌心,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刀柄。
他的动作极慢,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积蓄什么。
忽然,白霜动了!
那一刀快得不可思议,快得如同电光石火,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!
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刀锋过处,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,随即归于沉寂。
白霜已收刀入鞘,负手而立,面色平静如水,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。
黎峰愣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低头去看那茶盏——
茶盏依旧完好无损,茶汤依旧碧绿,热气依旧袅袅。
他正要开口询问,忽然,那茶盏的杯口处,竟无声无息地断开了一圈!
那断口平整光滑,如同刀切豆腐一般,没有丝毫毛刺。
断开的杯口连同那圈薄薄的瓷片,连同那盏中的茶汤,竟被一刀削去,切口齐整如镜。
而杯身纹丝未动,稳稳立在桌上,杯中茶汤竟没有溅出一滴!
“好刀法!”黎峥脱口赞道,眼中满是惊异。
黎峰更是看得目瞪口呆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虽不懂武功,却也知道这一刀的分量。
茶盏薄如蝉翼,刀锋过处,既要削下杯口而不伤杯身,又要不溅出茶汤,这得是何等精妙的刀法?
他想起方才自己心中那点轻慢,不由得面红耳赤。
这白霜看似其貌不扬,实则深藏不露,刀法之精,实乃他生平仅见。
白霜淡淡道:“雕虫小技而已。黎大公子,您要白某对付的人,在何处?”
黎峰眼中满是兴奋,正要开口说“林青云”,却见三弟黎峥正瞪着他,那目光如刀似剑,带着几分警告,几分告诫。
他心中一凛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白大侠,此事不急。”黎峰干咳一声,脸上堆起笑来,“您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我已让人备了酒菜,您先歇息歇息,明日再说不迟。”
白霜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白某不饿,也不累。黎大公子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黎峰看了看黎峥,见他微微摇头,便知三弟的意思。
他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白大侠,实不相瞒,黎某有一事相求。”
白霜眉头微挑,淡淡道:“何事?”
黎峰咬了咬牙,将倪默之事说了一遍。
他只说家中有人生了怪病,请了严州乌龙山的神医倪默来诊治,花了上千两银子,送了五个美人。
那倪默却不尽心,留下一个弟子在此捣乱,还让人在黎家作威作福,逼得丫鬟险些投井。
他越说越气,声音也高了几分,末了,朝白霜深深一揖:“白大侠,黎某想请您出手教训那倪默。也不用取他性命,只需让他吃点苦头,知道黎家不是好欺负的便是。”
白霜静静地听着,面色不变。
待黎峰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黎大公子,您这是要白某去严州,教训那位倪神医?”
“正是。”黎峰连忙点头,“只要白大侠肯出手,黎某定有重谢。”
白霜捋了捋山羊胡,缓缓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白某便走一趟。只是白某出手,从不留活口。要让倪默吃苦头,白某做不到;让他死,白某可以效劳。”
黎峰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黎峥拦住了。
“白大侠。”黎峥拱手道,“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,劳烦您在府中住一晚,明日再作计较。”
白霜看了看黎峥,又看了看黎峰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他也不多言,只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白某便叨扰了。”
黎峰连忙吩咐黎鸿去安排客房,又让人备了酒菜,送到白霜房中。
白霜也不推辞,跟着黎鸿往后院去了。
待白霜走远,黎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转身看着黎峥,低声道:
“三弟,这白霜刀法如此精绝,便是那林青云也未必是他对手。咱们何不让他去对付林青云,反倒要去对付倪默?那倪默不过是个郎中,值得动用这等高手么?”
黎峥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道:“大哥,你糊涂了。”
“那林青云是读书人,有功名在身,又与官府有来往。”
“咱们若让白霜去对付他,万一失手,或是走漏了风声,那便是杀头的大罪。”
“那倪默就不同了,他不过是个江湖郎中,无官无职,便是死了,官府也不会深究。”
“况且,他在严州乌龙山,天高皇帝远,消息传不出来。”
“咱们让白霜去,做得干净些,谁也不会知道。”
黎峰听着,心中虽有些不甘,却也知道三弟说得有理。
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三弟,你说得是。”
黎峥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:“大哥,你忘了?那倪默收了咱们的银子,拿了咱们送去的女人,还不尽心医治。他让邬显那畜生在咱们府里作威作福,欺负彩霞,这口气,你咽得下?”
黎峰咬了咬牙,恨声道:“咽不下!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黎峥拍了拍他的肩,“大哥,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生意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,交给小弟去办。等白霜除了倪默,咱们再去寻那林青云的晦气。一桩一桩来,急不得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白霜便起身了。
他洗漱罢,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劲装,腰间悬着那柄单刀,脚蹬一双牛皮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黎峰早已在正堂等候,见了白霜,连忙起身相迎。
他吩咐人备了早饭,请白霜入座。
白霜也不客气,坐下便吃,吃得不多,却极快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黎大公子,白某这便动身了。”白霜站起身来,拱手道。
黎峰连忙道:“白大侠,我已让人备了船,从水路走,两日便到。”
白霜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不必了。白某骑马去,更快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