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峰一怔,看了看门外——
天色虽已微明,却仍是灰蒙蒙的,雾气尚未散尽。
他迟疑道:“白大侠,这大清早的,雾气又重,山路也不好走。不如吃了午饭再走,等雾散了,路上也安全些。”
白霜微微一笑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傲然:“黎大公子,您有所不知。”
“白某这匹马,名唤‘玉狮子’,乃是西域大宛良驹。”
“日行八百里,夜行六百里。”
“这点雾气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至于山路,白某走惯了,不碍事。”
黎峰闻言,啧啧称奇。
他虽是个商人,却也听过“大宛名驹”的名头,知道那是万里挑一的神骏。
他连忙跟着白霜出了正堂,来到院中。
院中,一匹白马正立在阶下,通体雪白,无一根杂毛。
那马生得极高,肩宽背阔,四肢修长,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雪山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。
它见白霜出来,打了个响鼻,前蹄轻轻刨地,显是等得不耐烦了。
白霜走上前,伸手拍了拍马颈,低声道:“玉狮子,看你的了。”
那马似通人性,低低地嘶鸣一声,用头蹭了蹭白霜的肩。
白霜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接过黎峰递来的水囊干粮,系在马鞍上,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单刀,确认无误,方才朝黎峰拱了拱手:
“黎大公子,白某去也。少则三日,多则五日,必有消息。”
黎峰连忙拱手还礼:“白大侠一路保重。到了严州,若有什么需要,只管去城中的黎家商号,他们自会照应。”
白霜点了点头,一抖缰绳,那白马便如离弦之箭,疾驰而出!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。
那马跑得极快,转眼间便到了巷口,只见白影一闪,便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。
黎峰立在阶上,望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他心中又是期待,又是担忧。
期待的是,白霜刀法精绝,定能除去倪默那老匹夫;
担忧的是,倪默毕竟不是等闲之辈,万一白霜失手,反倒打草惊蛇,惹来更大的麻烦。
“大哥,你还在看什么?”黎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
黎峰转过身,见黎峥正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面色还有些苍白,精神却已大好,显是恢复得差不多了。
“三弟,你说……白霜能成么?”黎峰低声道。
黎峥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大哥放心。”
“白霜的刀法你也看见了,那等人物,岂是倪默一个郎中能挡得住的?”
“况且,他单枪匹马,来去如风,便是失手,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咱们只需在家等着好消息便是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,心中稍安。
黎峥又道:“大哥,邬显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黎峰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我本想送他回严州,可他如今瘫了。倪默若知道他弟子在咱们府上成了瘫子,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不如……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黎峥追问道。
黎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:“不如一不做二不休,把他……”
“大哥!”黎峥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你疯了!那邬显虽说可恨,可罪不至死。况且,他是倪默的弟子,若真死在我们府上,倪默岂会干休?到时候,咱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。”
黎峰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觉无从说起。
他知道三弟说得对,可那邬显留在府上,终是祸患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叹道: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黎峥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依我之见,不如先将他养在府中,等白大侠那边有着落了,再作计较。横竖他这辈子是废了,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便各自散去。
黎峰回房补觉,黎峥则去后院看望邬显。
那邬显躺在榻上,面色惨白如纸,眼睛半睁着,望着屋顶,一动不动。
黎峥在榻边坐下,重复着之前的话:“邬先生,你且安心养伤。等你好些了,我便派人送你回严州。你师父医术通神,定能治好你的腿。”
邬显没有说话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黎峥又安慰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
白霜出了杭州城,一路向西南疾驰。
那白马跑得极快,四蹄翻飞,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,在官道上疾驰。
白霜伏在马背上,一手挽缰,一手按着腰间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。
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颌那撮山羊胡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白霜行走江湖二十余年,杀人无数,从不失手。
他只杀人,不伤人。
这是他的规矩,也是他的招牌。
雇主给银子,他杀人;
雇主不给银子,他不杀人。
至于那人该不该死,他从不关心。
他只关心银子。
此番去严州,对付一个郎中,本是杀鸡用牛刀。
可雇主给的银子实在不少,他懒得推辞。
况且,那倪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杀了他,也算是替天行道。
白霜想着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一夹马腹,那白马跑得更快了,路旁的树木、村庄、行人,一闪而过。
日头正烈,晒得官道上的黄土滚烫。
白霜在路边一处茶摊前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那茶摊不过是个草棚,四面透风,里头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,正蹲在灶前烧水,见来了客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客官,喝碗茶?今年的新茶。”摊主满脸堆笑,用袖子擦了擦桌面。
白霜点了点头,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,往桌上一搁,淡淡道:“来一碗。”
摊主连忙去沏茶,不多时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回来。
白霜端起碗,吹了吹,抿了一口,只觉苦涩异常,便放下了。
“掌柜的,从这儿到严州,还有多远?”白霜问道。
摊主想了想,掰着手指道:“从这儿往西,过了富阳,再往西南走,便是严州地界了。少说也还有百十里路。客官骑快马,过了中午就能到。”
白霜点了点头,喝了两口茶,便起身牵马,继续赶路。
终于在申时,赶到了严州城外。
他没有进城,而是绕过城门,沿着山道,往乌龙山方向行去。
乌龙山在严州府城北,山势险峻,林木葱郁。
白霜在山脚下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他牵着骏马沿着石阶拾级而上。
那马儿果然矫健,四蹄踏着山道,稳稳当当,竟如履平地一般。
山道蜿蜒,两侧竹林如海,竹叶沙沙作响。
白霜走得很快,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。
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带竹篱茅舍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倪庐”二字。
白霜在门前站定,四下张望了一番,确认无人,便推门而入。
院中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。
他穿过天井,来到前厅。
厅中陈设简朴,一桌一椅,墙上挂着一幅《松鹤延年图》,笔意苍劲。
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,炉中香烟袅袅,沁人心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