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，日头正烈，晒得院中的青石板滚烫。
黎峥从后院走了出来，在椅中坐下，看着昏睡的白霜，眉头紧皱。
“大哥，怎么回事？”黎峥压低声音。
黎峰叹了口气，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
黎峥静静地听着，面色愈发凝重。
待黎峰说完，他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，几分无奈：“大哥，这事怪不得白大侠。那倪默深藏不露，武功之高，远在咱们预料之上。白大侠能活着回来，已是万幸了。”
黎峰咬着牙，恨声道：“三弟，你说……那倪默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？”
黎峥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不会。”
“他既说了两清，便是不想再纠缠。”
“况且，他若真想找麻烦，白大侠便回不来了。”
“他让白大侠活着回来报信，便是要告诉咱们，他倪默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咱们若识相，便就此收手；”
“若不识相，那便……”
黎峰沉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三弟，你说得是。”
“那倪默……咱们暂时惹不起。”
“只是……那五个青楼女子，如今还在倪默手里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“她们是翠袖楼的人，翠袖楼的后台可是仁和县的县丞张一鸣，只怕……”
黎峥眉头一皱：“大哥的意思是？”
黎峰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：“我估摸着，那五个女子是回不来了。倪默既然收了她们，不管如何处置，总之是不会轻易放人。与其让张一鸣找上门来要人，不如……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怎么个先下手为强？”黎峥追问道。
黎峰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“就说我黎某特别喜欢那几个姑娘，都要了，替她们赎身。”
“那个头牌少说得一千两，其他几个五百到八百两不等。”
“银子花了，人也算有个交代。”
“张一鸣那边，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“只是……这银子花得冤枉，还落个臭名声。”
“外头的人会说，我黎峰是个色中饿鬼，连窑子里的姑娘都爱不释手。”
黎峥听着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大哥说得对，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。
可这银子花得，当真是哑巴吃黄连，有苦说不出。
“大哥，那便这么办罢。银子的事，你来安排。旁的，莫要多想了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，叹息道：“也只好如此了！”
翌日清晨，天色微明，黎峥便起身了。
他将那叠厚厚的银票贴身藏好，又将那几件精心挑选的唐彩宋瓷、名刀名剑装入木匣，吩咐家丁抬上马车。
“大哥，我这便动身了。”黎峥立在门前，朝黎峰拱手道。
黎峰走上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，温声道：“三弟，一路保重。到了临山卫，万事小心。若有什么事，即刻派人送信回来。”
黎峥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朝城外驰去。
身后，两辆马车紧紧跟随，车夫扬鞭，车轮辘辘，扬起一路尘烟。
从杭州到临山卫，骑马走陆路需一日半。
黎峥不敢耽搁，一路上快马加鞭，只在必要处停下来喂马喝水、略作歇息。
他心中有事，食不知味，睡不安寝，只在马车里闭目养神，盘算着到了临山卫该如何应对。
临山卫，位于绍兴府余姚县境内，地处杭州湾南岸，是浙东沿海的海防重镇。
洪武十七年（注：1384年），信国公汤和奉太祖之命，巡视沿海，整顿海防。
他见浙东沿海倭患猖獗，百姓苦不堪言，便上书奏请在沿海险要之地增设卫所。
洪武二十年（注：1387年），汤和亲自主持，在余姚县东北海滨的临山之地，筑城设卫，因山而得名“临山卫”。
卫城周长三里有余，城墙高二丈余，设四门，城上筑有敌楼、炮台，城外挖有护城河，易守难攻。
卫下设千户所五个，驻军满编五千余人，战船数十艘，是浙东沿海规模最大、兵力最强的卫所之一。
第二日下午，黎峥将带来的唐彩宋瓷、名刀名剑从马车上卸下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完好无损，这才换了身正式的官服，往卫署走去。
卫署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，见黎峥穿着千户官服，连忙起身相迎，满脸堆笑：“黎千户，您可算回来了。指挥使大人问了好几回了，说您回来了便去见他。”
黎峥点了点头，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，悄悄塞进那老卒手里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劳烦通禀一声，就说黎峥求见。”
那老卒接过银子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连连点头：“黎千户稍候，小的这便去通禀。”
不多时，那老卒便出来了，恭恭敬敬道：“黎千户，指挥使大人有请。”
黎峥整了整衣冠，迈步而入。
指挥使吴孝杰正坐在案后，看着一卷兵书，见黎峥进来，他淡淡道：“黎千户回来了？坐罢。”
黎峥连忙上前，抱拳行礼：“末将黎峥，参见指挥使大人。”
吴孝杰摆了摆手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，温声道：“坐下说话。你这一去，便是大半个月，家中可安顿好了？”
黎峥在椅中坐下，拱手道：“多谢大人挂念。家中已安顿妥当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，双手捧到吴孝杰面前，“末将在杭州时，偶然得了一件好东西，特来献给大人，聊表心意。”
吴孝杰接过锦盒，打开一看，里头是一尊唐三彩骆驼载乐俑。
那陶俑造型生动，色彩艳丽，骆驼昂首嘶鸣，背上的乐工或弹琵琶，或吹筚篥，或击鼓，神态各异，栩栩如生。
吴孝杰眼睛一亮，啧啧称奇，把玩了片刻，方才收入袖中，笑道：“黎千户有心了。”
黎峥又取出几只锦盒，一一呈上。
有的是宋代的青瓷，有的是前朝的名刀，件件皆是珍品。
吴孝杰一一过目，赞不绝口，吩咐身边的亲兵小心收好。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，黎峥起身告辞。
他挨个去拜访卫镇抚栗成虎、经历司经历相正等人。
每到一处，必奉上厚礼，言辞恭谨，礼数周全。
那些将领见了金银财宝珍品，个个眉开眼笑，拍着胸脯说“放心，黎千户的事便是我的事”。
最后，黎峥来到了百户焦忠的住处。
焦忠见了黎峥，面色有些尴尬，却还是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。
“焦兄弟，那夜的事，实在是对不住。”黎峥拱手道，满脸歉意，“我家那些护院，不识好歹，冲撞了焦百户。黎某特来赔罪，还望焦百户海涵。”
焦忠摆了摆手，叹道：“黎千户言重了。那夜的事，焦某也有不对之处。只是……我那两个兄弟，一个死了，一个残了。这事该如何了结？”
黎峥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锦袋，双手递了过去，低声道：
“这是黎某一点心意，焦兄弟莫要推辞。至于那两位，往后每年，黎某都会派人送银子过去，直到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。焦兄弟放心，黎某说到做到。”
焦忠接过锦袋，在手中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显是分量不轻。
他面色稍霁，叹了口气，将锦袋收入怀中，低声道：“黎千户，你是个明白人。这事，便这么揭过去了。往后，咱们还是兄弟。”
黎峥连连点头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，便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