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焦忠的宅院,黎峥立在巷口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叠所剩无几的银票——
五千两,如今花得只剩下不到五百两了。
还有那些从家中带来的唐彩宋瓷、名刀名画,也送了个精光。
他想起自己一年的俸禄,不过二十两银子。
他这一趟,花掉的银子,够他挣几辈子的了。
黎峥忽然觉得好笑。
他辛辛苦苦在军中打拼十几年,从小兵一步步升到千户,靠的是军功,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前程。
可到了关键时刻,真正管用的,不是军功,而是银子。
有了银子,指挥使对你笑脸相迎;
有了银子,同僚对你称兄道弟;
有了银子,便是杀了人,也能摆平。
没有银子,你便是再有本事,也没人理你。
他想起那些吃空饷、喝兵血的将领,从前他瞧不起他们,觉得他们是蛀虫,是败类。
可如今他才明白,他们也是被逼的。
这点俸禄,连养家糊口都不够,不喝兵血,吃什么?
不拿回扣,穿什么?
他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——
这世道啊,把好人逼成坏人,把坏人逼成恶人。
午后,吴孝杰又将黎峥唤到正堂。
“黎千户,”吴孝杰开口,声音沉稳如常,“这次海贼来犯,你没有及时回营,按规定是要重罚的。本将虽有心替你遮掩,可上头的眼睛盯着,不能不有所表示。”
黎峥心头一凛,连忙拱手道:“大人如何处置,末将绝无怨言。”
吴孝杰点了点头,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这样罢,你先降为副千户,做个样子给上头看。等过些日子,风头过去了,本将再替你请功,官复原职。”
黎峥心中虽有些不甘,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他连忙抱拳道:“多谢大人!末将领命!”
吴孝杰看了一眼黎峥,沉声道:“黎峥,这次海贼来犯,与以往大不相同。”
他走到墙上挂着的海防舆图前,伸手指向杭州湾沿岸的几个要点。
金山卫、海宁卫、乍浦所、澉浦所,几乎是在同一两日之内,先后告急。
往常那些海贼,多是打游击的路数——
今日扰这边,明日劫那处,一来看风向,二来看潮汛,三来瞅准哪里有漏洞便从哪里钻。
他们各自为战,咱们分头堵截,哪处吃紧,就近调兵驰援,虽说吃力,总算还能应付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金山卫告急的塘报还没送到,海宁卫的求援文书就跟着到了;
海宁卫的文书刚拆开,乍浦所的烽火已经烧上了天。
四处同时发难,咱们沿海军镇各自为战,谁也顾不上谁。
我这边想调兵去援,半路上又被别处的贼情牵住;
你那边打起来,最近的卫所想派兵过来,路却被另一股海贼截断了。
黎峥眉头紧锁,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沿海卫所之间,原本就兵力单薄,平日里各自守御尚且捉襟见肘,全靠相互策应才勉强撑起一张防御网。
如今这张网被同时从七八个方向撕扯,处处是口子,处处漏风。
吴孝杰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更要紧的,还不止这个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仿佛怕隔墙有耳,“这次海贼手里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种咱们从未见过的火铳。”
黎峥猛地抬起头,眼中精光一闪:“什么火铳?”
“我没亲眼见到,但金山卫那边送来的详细塘报写得明白。”
吴孝杰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,展开来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,语气沉重。
“说那些倭寇之中,有一小股精锐,手持一种古怪的火铳,铳身细长,比咱们的鸟铳还要长出两尺有余。二人操作,一人托铳,一人点火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黎峥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射程,可达三十丈。”
黎峥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三十丈。
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
他在临山卫戍守多年,对各样兵器的射程了如指掌。
寻常弓箭,十丈内尚有杀伤之力,过了十五丈,箭矢飘忽,准头大失,力道也所剩无几;
弩箭确实强些,二十丈至二十五丈之间尚可洞穿甲胄,但那已是极限,更何况弩机笨重,装填缓慢,临阵不过一轮;
明军中装备的火铳,他也再熟悉不过,最远不过二十丈出头,再远便只能听个响。
黎峥的手心微微发凉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对方的兵刃尚未进入我军的射程,我军将士就已经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之下。
两军对阵,你还在十丈外张弓搭箭,人家隔着三十丈就已经开火了。
你能打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打完两轮、三轮了。
“好在……”吴孝杰像是看穿了黎峥的心思,苦笑着说道,“这种火铳眼下装备不多,只是一小股海贼手里有。”
“金山卫那一仗,真正死在这东西下面的,不过十来个兄弟。”
“可你想想——若是日后这东西成批量装备,那些个海贼、倭寇人人都能手持这样的火铳。”
“咱们的兵卒还在二三十丈外就被一片一片地撂倒,却连人家的边都摸不着,这仗还怎么打?”
黎峥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大人,末将斗胆问一句——这种火铳,可是佛朗机人的东西?或是从哪处港口流进来的?”
吴孝杰摇头:“塘报上说,目前还查不清来路。”
“我已行文上报,请兵部和工部的人查验。”
“可你也知道,那些衙门里的人,坐在京师里看折子。”
“讲道理一套一套的,却只会纸上谈兵,又能查出什么名堂来?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屋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。
吴孝杰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,更加糟心。”
以往海贼来犯,图的无非是粮、银、布匹、人口,抢了便走,能带多少带多少。
他们打的是劫掠的主意,只要咱们守得紧,他们抢不到便宜,折腾几日也就退去了。
说到底,他们是贼,不是兵。
可这一回不一样。
金山卫那边报上来的伤亡数字,我看得不忍卒读。
战死的兵丁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。
而且——敌寇不是被动挨打、边打边退的时候才杀人。
他们是主动找着咱们的人杀。
巡逻的小队,经常被伏击;
烽火台的守卒,被摸上去杀了个干净;
就连派出传递塘报的信使,都有好几拨在半道上被截杀。
“大人是说,”黎峥声音发紧,“他们这次……冲着杀咱们的人来的?”
“正是。”吴孝杰咬牙道,“以往他们夺粮,咱们在粮仓设防,他们攻一阵攻不下来,便转去别处。可这次,他们攻的不是粮仓,是营寨;抢的不是百姓,是咱们的人头。”
金山卫的塘报上看得清清楚楚,三处被袭的墩堡,倭寇进去之后,一粒米都没带走,却把堡内二十三个守卒全部割了头,垒在堡门口。
黎峥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面——
二十三颗人头,垒在堡门口。
这不是劫掠,这是示威。
这是杀人诛心。
他睁开眼,目光变得异常坚毅。
他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甲,大步走到吴孝杰面前,单膝跪地,抱拳拱手,声音沉稳而决绝:“大人,末将愿戴罪立功,替大人分忧。”
吴孝杰凝视着他,良久,伸手将他扶了起来。
吴孝杰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,温声道:“好,好。你有这份心,本将便放心了。你先回去歇息几日,等本将安排好了,再给你派差事。”
黎峥应了一声,起身告退。
出了卫署,黎峥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。
他想起了父亲和母亲,想起大哥和二哥。
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军中的摸爬滚打,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,想起了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。
他马上要四十岁了,却还是孑然一身,连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也没有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活得像个陀螺,被人抽着转,转得晕头转向,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忙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