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狮子驮着白霜,沿着山道缓缓下行。
那马通人性,走得不快,却也不停,偶尔打个响鼻,甩甩尾巴,驱赶着眼前飞舞的虫豸。
白霜左颊上“无根”二字已经结了痂,黑紫色的字迹在苍白的面皮上格外刺目。
胯下的伤处虽被倪默止了血,却仍隐隐作痛。
他趴在马背上,每一下晃动都牵动伤口,疼得他额上冷汗涔涔,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玉狮子沿着官道,一步一步地往杭州方向走。
它认识路,认得来时走过的方向,便循着来路往回走。
暮色四合,将官道两旁的田野、村庄、树林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。
偶尔有晚归的农人荷锄而过,见了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,都吓得远远避开,不敢靠近。
有胆子大的,驻足张望片刻,便被同伴拉着走了,嘴里嘀咕着“莫要多管闲事”。
这一夜,玉狮子没有停。
它走过了桐庐,走过了富阳,走过了六和塔,走过了钱塘江边的官道。
它渴了,便到江边饮几口水;
饿了,便啃几口路旁的青草。
它时不时回头,用鼻子拱一拱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,仿佛在确认他还活着。
白霜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,时而迷糊。
清醒时,他想着自己这一生的荒唐;
迷糊时,他梦见自己年轻时候,跟着师父学刀,师父说他天资聪颖,是百年难遇的刀法奇才。
他梦见自己第一次杀人,那人是个采花贼,他刀光一闪,那人便倒下了,血溅了他一脸。
他梦见自己成名之后,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唤一声“白大侠”,那些人的眼神里,有敬畏,有羡慕,也有嫉妒。
他梦见自己收了段进刚做弟子,那人资质平平,却最是刻苦。
白霜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霜儿,你记住——”
“学刀先学德,练武先练心。”
“心不正,刀便不正;”
“德不修,武便不纯。”
“你若只把刀当作杀人的工具,只把武功当作谋生的手段……”
“迟早有一天,你会被自己的刀反噬。”
白霜当时年轻气盛,不以为然,心想刀就是刀,杀人的刀和护身的刀,有什么分别?
如今他才明白,师父的话,句句是金玉良言。
他把刀当作杀人的工具,把武功当作谋生的手段,从不问那人该不该杀,只问银子给得多不多。
他以为自己是江湖豪侠,实则不过是个杀手,是个拿人钱财、替人消灾的亡命之徒。
如今他落到这般田地,不是天意,是报应。
第二天日落时分,玉狮子终于走进了杭州城的城门。
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,懒洋洋地靠着门洞,见一匹白马驮着一个血人进来,都吓了一跳,连忙让开。
玉狮子穿过大街,拐进小巷,沿着那条它来时走过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黎宅走去。
黎宅的门房看见一匹白马驮着一个人立在门前,吓了一跳。
待看清那马上之人浑身是血、面如死灰的模样,更是惊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往里头跑,边跑边喊:“大公子!大公子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黎峰正在正堂中用晚饭。
他这几日心神不宁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,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香。
此刻听见门房的喊声,他霍然起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来到大门前,他一眼便看见了那匹白马,和马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“白……白大侠?”黎峰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白霜趴在马背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,左颊上那“无根”二字在暮光中格外刺目。
他的衣裳被鲜血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望着黎峰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,嘴角微微扯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。
黎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他连忙招呼家丁,七手八脚地将白霜从马背上抬下来,抬进正堂,放在一张临时铺好的软榻上。
“快去请郎中!”黎峰厉声道。
黎鸿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跑。
白霜躺在榻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中满是血丝。
黎峰蹲在榻边,握住他那冰凉的手,急声道:“白大侠,怎么回事?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?”
白霜喘了好一会儿,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:“倪……倪默……”
黎峰面色骤变,额上青筋暴起,咬牙切齿道:“倪默!他……他敢!”
白霜没有力气再说话,只是闭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不多时,郎中便到了。
还是那位孟一手,他走到榻边,先探了探白霜的脉象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,然后揭开那盖在他身上的薄毯,查看伤处。
当他看见白霜胯下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时,倒吸一口凉气,面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孟一手声音发颤,说不下去。
黎峰急声道:“孟先生,如何?”
孟一手摇了摇头,叹道:“大公子,这位先生的伤……老夫无能为力。”
“那处伤得太重,便是华佗再世,扁鹊复生,也接不回来了。”
“还有这脸上的伤,虽不致命,却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。”
黎峰只觉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深吸几口气,将那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,低声道:“孟先生,你先开些药,替他调理调理。旁的容后再议。”
孟一手应了一声,走到桌边,开了一张方子,交给黎鸿,便告辞离去。
白霜躺在榻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面色却依旧惨白如纸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做梦。
黎峰守在榻边,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他想起自己请白霜去对付倪默时,白霜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他以为凭白霜的刀法,杀一个郎中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却不料,那郎中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,连白霜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他想起倪默那张清癯的面孔,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当时只当那是个贪财好色的江湖郎中,如今才知,那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老狐狸。
过了许久,白霜才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依旧涣散,却已有了几分清明。
他看着黎峰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说出了那句话:“倪默说……两清了。”
黎峰一怔:“两清了?”
白霜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他说……”
“你送去的银子,他收了;”
“你送去的女人,他用了;”
“我伤了,他替我包扎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……两清了。”
黎峰呆立当场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两清了,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如同一座大山,压在他心口上。
他花了上千两银子,送了五个美人,请了白霜这等高手,到头来,换来的不过是“两清了”三个字。
银子没了,宝刀没了,美人没了,白霜废了,三弟的病也意外好了,而他黎峰呢呢?
他什么也没得到,什么也没改变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跳梁小丑,在台上手舞足蹈,自以为风光无限,台下的人却都在看他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