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倪默坐在厅中,手里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啜着。
那两个弟子立在他身后,垂手侍立,面色平静,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。
那四个女子从后院厢房里出来,一个个蓬头垢面,衣衫不整,面色惨白。
她们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只默默地走到墙角,蹲下身,抱着膝盖,一言不发。
倪默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大步往后院走去。
厢房里,白霜仰面躺在榻上,面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嘴唇发紫,嘴角挂着一缕白沫。
倪默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白大侠,该醒了。”倪默淡淡道,伸手在他人中穴上狠狠一掐。
白霜猛地睁开眼,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。
他动了动身子,腰部以下竟如死了一般,毫无知觉。
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“我……我的腿……”白霜声音沙哑,眼中满是恐惧。
倪默冷笑一声:“白大侠放心,你的腿没有断。只是那春药药性太烈,伤了经脉。将养些时日,便能恢复。”
白霜咬着牙,眼中满是恨意:“倪默,你……你究竟想怎样?”
倪默捋了捋胡须,慢悠悠道:“白大侠,你千里迢迢来杀老夫,老夫不能不报答你。那几个女人,昨夜伺候得你可还满意?”
白霜面色铁青,没有接话。
倪默又道:“白大侠,你可以走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,“你得留下些东西。”
白霜心头一凛,急声道:“你要留下什么?”
倪默没有答话。
他转过身,朝门外喊道:“黑子!”
那黝黑后生应声而入,抱拳道:“师父,有何吩咐?”
倪默淡淡道:“去,把‘大将军’唤来。”
黝黑后生一怔,随即咧嘴一笑,转身便往外跑。
不多时,他牵着一只大狗走了进来。
那狗通体乌黑,肩高近三尺,獠牙外露,眼中泛着幽幽的绿光,正是昨日咬伤白霜的那条头狗。
白霜看着那狗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想要挣扎,却被绳子捆得死死的,动弹不得。
倪默蹲下身,与那狗平视,伸手拍了拍它的头,低声道:“大将军,去,给白大侠留个念想。”
那狗似通人性,低吼一声,朝白霜扑去!
白霜只觉一阵剧痛从胯下传来,那痛撕心裂肺,如同被火烧,如同被刀剜!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瘫在榻上。
鲜血从胯下涌出,瞬间染红了褥子,顺着床沿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上。
倪默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,拔开瓶塞,将里头的药粉撒在白霜受伤处。
那药粉遇血即化,渗入伤口,一阵清凉袭来,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竟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倪默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淡淡道:“白大侠,这是老夫秘制的‘凝血散’,止血镇痛,有奇效。你放心,死不了。只是……这辈子,怕是不能再碰女人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瘫在榻上的白霜,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,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白大侠,老夫饶你一命,却不能不留个记号。免得日后有人问起,道老夫不懂规矩。”
那白净后生会意,取来一柄细长的钢针,针尖在烛火上烧得通红。
他蹲下身,一把捏住白霜的下巴,将他那张惨白的脸扳正。
白霜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惊惧,却已无力挣扎。
“无根。”白净后生喃喃念道,针尖落下,刺入皮肉。
青烟袅袅,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白霜咬着牙,闷哼一声,额上冷汗如雨。
片刻后,左颊上便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黑字——无根。
血珠渗出,顺着脸颊往下淌,触目惊心。
倪默满意点了点头,朝弟子挥了挥手:“把他抬到马背上,送下山去。”
两个弟子应了一声,走上前,解开绳索,将白霜从榻上抬起来。
白霜浑身瘫软,如同一截枯木,任由他们摆布。
二人将他放到院中那匹白马的背上,用绳子将他固定住,又替他盖上一条薄毯,遮住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处。
倪默立在门前,望着那匹白马载着白霜,沿着山道缓缓下行。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那笑意里满是得意,满是讥诮。
那白净后生凑上前来,垂手道:“师父,那四个女子……如何处置?”
倪默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负手立在阶上,望着山道尽头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四个女子,虽说老夫不喜妓女,却也看得出,她们是一等一的货色,不是严州城里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比的。”
“那红袖虽是翠袖楼的头牌,可翠袖楼在杭州,严州的人有几个去过杭州,谁认得她?”
“旁的几个,论姿色,论身段,论床上功夫,在严州也是数得着的。”
那白净后生眼睛一亮,舔了舔嘴唇: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倪默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淡淡道:“你去严州城,找最大的窑子——”
“百香阁,找那个姓温的老鸨。”
“就说我倪默有几个上等的货色,问她要不要。”
“每月一百两银子,人就归她。”
“旁的规矩她懂——别弄死,别弄残,细水长流。”
那白净后生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兴奋的光:“师父放心,弟子这就去办!”
倪默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不急,今夜先让她们歇着,明日一早再去。”
“先告诉那四个女的,如果不听话,敢反抗或者想逃跑的话,就丢去城门外的徽州难民营;”
“再告诉那温老鸨,若不肯出这个价,我便把人送到别处去。”
“严州城不止她一家窑子,她若不要,自然有人要。”
白净后生应了一声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倪默又立在阶上,望着那片沉沉的暮色,久久不动。
夜风拂过,吹动他灰白的须发,衣袂飘飘。
他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偶尔闪过一丝幽深的光。
“黎峰啊黎峰……”倪默喃喃道,“你派来的人,老夫还给你了。你送来的银子,老夫收了;你送来的女人,老夫替你安置了;如今你的人伤了,老夫也替他包扎了。咱们……两清了。”
他转过身,端起茶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。
院中,那四条狗回了狗舍。
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,咯咯叫着。
一切,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仿佛那场激战,那场血腥,那场羞辱,从未发生过。
玉狮子驮着白霜,沿着山道缓缓下行。
那马通人性,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中央,不偏不倚。
白霜趴在马背上,浑身瘫软,如同一具尸体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望着地面。
他想起自己行走江湖二十余年,杀人无数,从不失手。
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刀法,可以横行天下,可以为所欲为。
他以为银子可以买到一切——
买得到人命,买得到尊严,买得到平安。
可他错了。
他今日能活着下山,不是因为他够强,而是因为倪默不想杀他。
倪默要让他活着,活着回去报信,活着回去告诉黎峰。
白霜闭上眼,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马鬃上。
日头渐渐偏西,将山道染成一片金红。
玉狮子驮着白霜,一步一步,走下山去。
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,一声一声,如同叹息。
身后,乌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张开血盆大口,将一切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