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峥静静地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待大哥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无奈:
“二哥他……是个有情有义的人。他这些年,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。娘走得早,爹又偏心,大哥你虽待他不薄,可终究……二嫂死了,他走,或许是对的。留在这牢笼里,他也是活受罪。”
黎峰听着,心中也是一阵酸楚。
他想起二弟从小便唯唯诺诺,从不敢顶撞他一句。
可那日他逼玉贞出家,二弟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模样,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。
那时他只顾着黎家的门风,只想着如何向爹交代,何曾想过二弟的感受?
如今二弟走了,他才觉着,这偌大的宅院,空荡荡的,少了些什么。
“三弟,你说,二弟他……还会回来么?”黎峰声音发涩。
黎峥摇了摇头,叹道:“不知道。不管怎样,只要他平安便好。等他安顿好了,或许会捎信来。到时候,咱们备些银子送去,也算尽了兄弟情分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黎峰便起身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黎峥,低声道:“三弟,你好好养伤。家里的事,有大哥撑着。等你好了,咱们兄弟联手,谁也别想欺负咱们黎家。”
黎峥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大哥放心,我省得。”
却说这边兄弟二人计议已定,黎峥便唤来彭三刀。
彭三刀额上沁着细汗,大气不敢喘。
他自那日在茶楼被黄三郎等人打得鼻青脸肿,养了好几日,脸上的青紫还未完全消退,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站在那儿如同一截铁桩。
“彭三刀。”黎峥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有件事,你去办。”
彭三刀连忙抱拳,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恭谨:“三爷请吩咐。”
黎峥将倪默和邬显的事简略说了一遍。
彭三刀听着,面色不变,心中却暗暗盘算。
他在黎家这些年,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?
杀人放火、收账讨债、摆平地痞、恐吓百姓……
哪一桩不是刀头舔血的勾当?
“三爷,您要小的去做什么?”彭三刀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黎峥冷冷道:“你只需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“那邬显,不是好色么?”
“你去找些窑姐儿来,要老的、丑的、带病的——是花柳病那种。”
“然后带人把那邬显绑了,喂他吃春药,让那些烂婊子轮流上他。”
“上一次,赏一百文钱。”
彭三刀听着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他干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勾当,坏事做尽,什么龌龊事没见过?
可三公子这主意,当真是毒辣至极,闻所未闻。
他抬起头,偷眼觑了黎峥一眼,见他面色平静如水,眼中却翻涌着阴狠的光,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
“三爷,这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彭三刀支支吾吾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太什么?”黎峥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太狠了?太毒了?那邬显在咱们府里,光天化日之下,便敢欺负我黎家的丫鬟。他把他当什么了?他把我黎家当什么了?窑子?妓院?”
他越说越气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老高,茶水四溅,“他要玩女人,我便让他玩个够!玩到死!你照办便是,旁的废话少说!”
彭三刀浑身一颤,连忙低声道:“是,小的……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黎峥摆了摆手,不耐烦道:“去吧。记得,要做得干净,莫要留下把柄。”
彭三刀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。
他在院中站定,抹了把额上的汗,心中暗忖:这三爷,当真是心狠手辣。
这邬显,怕是要让他生不如死。
他摇了摇头,不敢再想,快步朝盐桥方向走去。
盐桥在城中央,跨在中河上。
桥下的水乌黑发臭,桥头有一株歪脖子柳树,树皮斑驳,枝丫稀疏。
桥东是一片低矮的民居,青砖黛瓦,鳞次栉比,大多是寻常百姓的住处,也有几间铺子,卖些杂货零碎。
彭三刀在桥头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低矮的屋舍,最后落在一扇黑漆木门上。
他上前叩门。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随即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圆润白皙的面孔,约莫四十来岁,眉目间残留着年轻时的娇媚风情,身段丰腴,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夏布衫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起。
正是盐桥一带有名的“万事通”徐笑笑。
徐笑笑见是彭三刀,先是一怔,随即堆起笑脸,侧身让开,娇声道:“哟,彭爷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彭三刀跟着徐笑笑穿过窄窄的过道,来到后院一间不大的厅堂。
厅中陈设简朴,一桌一椅,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,像前供着一只铜香炉,炉中香烟袅袅。
徐笑笑请他坐下,转身倒了杯茶递过来,自己也在一旁坐下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透着几分精明,几分狡黠:
“彭爷,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。只要银子到位,徐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,也给您办妥。”
彭三刀简要说了下要求。
徐笑笑在这盐桥一带混了二十几年,什么样的活没接过?
她会些拳脚功夫,也懂一些粗浅医术。
平日里她靠着卖狗皮膏药、当接生婆混口饭吃。
私下里,替人寻仇、说媒、拉皮条、当哭丧婆、收高利贷的活都接。
甚至出卖自己色相陪人睡觉也是来者不拒。
只要是能赚钱的营生,什么都干。
她的名声,在盐桥一带,那是响当当的,人称“女中豪杰”。
可这回彭三刀说的活,她却是头一回听说。
“彭爷,您真是……”徐笑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“要找那样的女人?”
彭三刀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是。要老的、丑的、带花柳病那种。搞上一次,就给一百文钱。你若有门路,替我去张罗张罗。事成之后,另有重谢。”
徐笑笑听着,面色微变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
什么样的龌龊事没听过?
可这般阴损的招数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她偷眼觑了彭三刀一眼,见他面色如常,眼中却闪着狠厉的光,心中便知此事推脱不得,也不敢推脱。
“彭爷放心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徐笑笑满脸堆笑,“旁的不好说,找几个烂婊子,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您等着,我这就去张罗。”
彭三刀点了点头,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,往桌上一搁。
那银子成色十足,徐笑笑伸手去拿,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,心中却是一阵发寒。
她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,银子收了不少,可这一回,这银子总觉得有些烫手。
“彭爷,那……要对付的人……是什么人?”徐笑笑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彭三刀瞪了她一眼,冷冷道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办好你的事便是。”
徐笑笑连忙点头,赔笑道:“是徐某多嘴了。彭爷放心,一定把事办妥。”
彭三刀又叮嘱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
徐笑笑送到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转身回来,闩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二两银子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。
这些年在盐桥一带混,她做过不少好事,也沾了不少脏事。
可这一回,她总觉得有些不踏实。
也不知是什么人,得罪了黎家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她摇了摇头,将那些念头压下去,转身走进内室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又对着铜镜照了照,抹了些脂粉,便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