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笑笑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处低矮的院落前。
院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,夹杂着男人的粗喘和淫词浪语。
她推门而入,只见院中几个女子正围坐在石桌旁,有的在嗑瓜子,有的在纳鞋底,有的在逗孩子。
见徐笑笑进来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起身来,笑嘻嘻道:“徐姐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快来坐。”
徐笑笑也不客气,在凳上坐下,目光扫过那几个女子,开门见山道:“姐妹们,有一桩好买卖,不知你们肯不肯做?”
那几个女子闻言,纷纷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:“什么买卖?徐姐快说。”
徐笑笑也不急着开口,先端起石桌上那碗凉茶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方才慢悠悠道:
“有位爷要找人伺候一个男人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身上得有花柳病。旁的毛病,什么痨病、癫病、癞痢、一概不要,只要花柳病。伺候一回给一百文钱,现结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
一个四十来岁、生得白白净净的妇人率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:“徐姐,我那男人前年得了下疳,传给了我,至今没好利索。算不算?”
徐笑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见她虽生得端正,脖颈间却隐隐有几粒暗红色的疹子,便点了点头:“算。还有谁?”
另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:“徐姐,我身上也有,是杨梅疮,好几年了,反反复复的。花柳巷里头不收我这样有病的,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开张了。”
她说着,眼圈微红,显是触动了心事。
“好。”徐笑笑温声道,“你放心,只要你有病,那爷便要。”
旁边一个瘦骨嶙峋、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也怯生生地开了口:“徐……徐姐,我……我也有。上个月接了个客人,那东西上全是脓疮,我怕是……怕是染上了。”
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听不见。
徐笑笑瞥了她一眼,见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生得倒有几分姿色,只是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十分狼狈。
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点了点头:“好。还有么?”
又有两个妇人站了出来,一个五十来岁,满脸皱纹,牙齿也掉了好几颗,说起话来漏风;
一个三十七八,身材臃肿,皮肤粗糙,脸上长满了脓疮,看着便让人作呕。
她们身上都有花柳病,且已病入膏肓,平日根本接不到客,只能靠在码头扛货、洗衣度日,吃了上顿没下顿,苦不堪言。
徐笑笑数了数,已有五个。
她又等了片刻,见再无人应声,便皱了皱眉,站起身来,朝院外走去。
她穿过几条巷子,又寻了一处暗娼聚集的窝点,问了七八个人,才又找到一个合适的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生得膀大腰圆,一张阔脸上满是麻子,嘴角还有一颗带毛的黑痣。
她身上有花柳病,且已到了晚期,下身溃烂,臭不可闻,早已断了生计。
“一共六个。”徐笑笑点着人头,一一道出姓名:
张阿翠,四十一,她原是个良家妇人,男人得了下疳传给了她,男人死了,她便沦落风尘,可自打染了病,客人便越来越少,如今已是门可罗雀。
刘金娣,四十三岁,她原是窑子里的红姐儿,年轻时花容月貌,红极一时,后来染了杨梅疮,便被人赶了出来,流落街头,靠捡破烂度日。
王小四,二十三岁,她原是个丫鬟,被主子糟蹋,夫人把她卖进窑子,不到半年便染了病,被老鸨赶出来,无处可去,只能在城隍庙里栖身,与乞丐为伍。
赵三娘,五十二岁,做暗娼三十余年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,花柳病缠身多年,早已不指望能接到客,只能靠给人家浆洗衣裳挣几个铜板糊口。
钱四姐,三十八岁,她原是个杀猪匠的媳妇,男人死后被婆家赶出门,走投无路,只得卖身度日,可因生得丑陋,一次收三五文钱,连饭都吃不饱。
孙二娘,四十六岁,原是码头上的女力工,因生得丑,又有病,生意惨淡,常常一日也接不到一个客人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这六个女子,有的曾风光过,有的从未风光过;
有的曾年轻貌美,有的从未好看过。
可如今,她们都一样——
被这世道抛弃,被这病痛折磨,活得比狗还卑微。
可她们还活着,还想活着。
徐笑笑朗声道:“姐妹们,这回的活,虽说有些腌臜,可银子是实打实的,一百文一次,现结。你们若愿意,便跟我走。若不愿,我也不勉强。”
张阿翠第一个站了出来,咬了咬牙,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:
“徐姐,我去,一百文一次,便是要我死,我也去。”
“横竖我这身子早就不干净了,接什么样的客不是接?”
“今儿个伺候的是人是鬼,是猪是狗,又有什么分别?”
“只要能填饱肚子,让我那老母亲有口粥喝,便是真让我去上一条癞皮狗,我也闭着眼爬上去。”
她说到最后,眼泪终于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刘金娣跟着开口,透着一股子麻木的平静:“徐姐,我也去。”
“我在这行混了几十年,什么腌臜事没做过?”
“刚得病那会儿,还想寻死,后来想通了,死都不怕,还怕什么?”
“那些个来寻我的男人,哪个不是看我便宜,几文钱便能折腾半宿?”
“有的浑身烂疮,有的满嘴臭气,有的连路都走不稳,还要我扶着上床。”
“我伺候他们,跟伺候一头瘟猪有什么两样?”
“如今不过是换个人,横竖都是闭着眼挨。”
“一百文一次,够我买好几日吃食了,还能攒下些给孩子寄去。”
她说着,低下头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擦泪。
徐笑笑听着,心中一阵酸涩,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她什么苦话没听过,什么惨状没见过?
可此刻听着这两个女子说得那般平静,那般理所当然,她心里头那根弦,还是被狠狠拨了一下。
她拍了拍张阿翠的肩,又揽了揽刘金娣的手臂。
“好,都去。”徐笑笑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利落,“等会儿到了地方,只管照吩咐做。银子现结,一文也不会少你们的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应了。
她们的脸上,没有羞涩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见惯不惊的平静。
她们本就是被这世道碾碎的人,还有什么好怕的?
徐笑笑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铜钱,买了六个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,分给她们,低声道:“先垫垫肚子。等会儿有的是力气活。”
那几个女子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有的边吃边流泪,有的吃得太急噎住了,捶着胸口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。
徐笑笑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她领着一行人,穿过大街小巷,往城外那家车马店走去。
日头正烈,晒得青石板路滚烫,踏上去像是踩在火上。
那几个女子走得气喘吁吁,额上汗珠如雨,身上的破衣烂衫被汗水浸透,散发出刺鼻的臭味。
路过的行人纷纷掩鼻避让,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。
可她们毫不在意——她们早已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