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峥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室内一时寂静,只有窗外蝉鸣,聒噪地响成一片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大哥。”过了许久,黎峥才睁开眼,缓缓开口,“那林青云,咱们还是莫要去招惹他了。”
黎峰一怔,急声道:“怎么?三弟你也被那姓林的吓破了胆?”
“不是吓破了胆。”黎峥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是咱们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。”
“大哥,你想想——那林青云若真是个贪图富贵的……”
“你送银子、送宅子、送田地,他早该纳头便拜了。”
“可他分文不取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“这样的人,所图甚大,不是咱们能用银子、用权势压得住的。”
“况且,他救了咱们全家性命,是黎家的恩人。”
“恩将仇报,传出去,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“刚才你说那些说书的,添油加醋抹黑黎家,咱们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?”
黎峰听着,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翕动着,想要反驳,却发觉无从说起。
他知道三弟说得在理,可心里那口气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他想起那日林青云拒婚时的从容,想起沈寒绡那冷冰冰的语气,想起自己带着厚礼登门、却碰了一鼻子灰的狼狈。
他是黎家大公子,在杭州城呼风唤雨这些年,何曾受过这等气?
“三弟,你说得都对。”黎峰叹了口气,颓然靠在椅背上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可大哥心里头,就是过不去这道坎。那林青云,他凭什么?”
黎峥看着他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大哥的脾性——
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,实则最是好面子,容不得旁人半点怠慢。
这次在林青云面前栽了跟头,他心里头的火,怕是比这外面的日头还烈。
“大哥,过不去也得过。”
“咱们黎家在杭州立足,靠的不只是银子,还有名声。”
“这次的事,本就是咱们理亏。”
“再闹下去,只会让外人看笑话,让那些说书的火上浇油。”
“依我看,不如就此罢手,备一份厚礼,请个德高望重的人出面,登门赔个不是。”
“那林公子是个明理之人,不会揪着不放。”
黎峰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梁冲说的话,想起黄三郎在茶楼里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,想起满城百姓戳着黎家的脊梁骨骂“李家”的场景。
他咬了咬牙,终于还是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三弟,你说的,我都明白。可事到如今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那段进刚已经去东天目山了,白霜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,怎么收得回来?”
黎峥默然。
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情。
请神容易送神难,白霜那样的人物,既已答应出山,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若贸然让他回去,反倒会得罪了这位江湖高手,得不偿失。
“罢了。”黎峥摆了摆手,“那便先对付白霜那边的事。大哥,那倪默留下的弟子邬显,不是还在府中么?”
黎峰点了点头,咬牙切齿道:“正是!那畜生趁你昏迷,竟敢对彩霞下手。我已让彩霞回家去了,给了她些银子,权当补偿。可这口气,我咽不下。”
黎峥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:“大哥,你不必咽。这口气,小弟替你出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那倪默贪财好色。”
“他留下的弟子,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,狗仗人势的东西。”
“大哥,你想想,那倪默御女无数,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?”
“翠袖楼的姑娘虽换了寻常衣裳,可那走路的姿势、说话的腔调、看人的眼神,都是窑子里练出来的,岂是几天便能改的?”
“倪默怕是一眼便看穿了,只是懒得说破。”
“他故意留下邬显这个色中饿鬼,又用那‘四十九日’的幌子拖着,分明是报复。”
“他恨咱们拿青楼女子打发他,便让他的弟子在黎家作威作福,恶心咱们。”
黎峰听着,面色愈发难看,额上青筋暴起。
他想起倪默看那五个姑娘时的眼神——
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当时他只顾着求医,未曾深想,如今被三弟一点拨,方才恍然大悟。
“好个老匹夫!”黎峰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老高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他收了我的银子,拿了我送的女人,还敢这般作践我黎家!三弟,你说得对,都是我太心急了!我只想着救你,什么条件都答应,却没细想这倪默的底细,差点害了你呀!”
黎峥摇了摇头,伸手按住大哥的手背,那手滚烫如火,却沉稳有力。
“大哥,你莫要自责。你也是一片好心,小弟岂能不知?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,“向来只有我黎家欺负人,从没有人敢骑到我黎家头上。如今一个酸秀才林青云,一个江湖郎中倪默,也敢来挑衅我黎家,这口气,小弟咽不下。”
黎峰抬起头,看着三弟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翻涌的杀意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有欣慰,有心疼,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“三弟,你打算怎么办?”黎峥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大哥,那个白霜,不必去对付林青云。”
黎峰一怔:“那对付谁?”
“倪默。”黎峥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,一字一顿。
“这倪默最是可恨,他拿了咱们的银子,拿了咱们送去的女人,还敢留下弟子在黎家作威作福,差点害死我。”
“此仇不报,我黎峥誓不为人。”
“大哥,白霜只知道接单,却还不知道要对付的人。”
“我们就说目标人物在严州乌龙山,杀了那姓倪的老匹夫。”
黎峰听着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,抚掌道:“好!三弟,你这主意好!那倪默医术再高,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。白霜出手,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!至于那林青云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面露难色,“真就这么算了?”
“林青云是读书人,有功名在身,又与官府有来往,咱们不能硬来。”
“况且,他虽不给黎家面子,却没有算计过咱们的性命。”
“算起来,他还是黎家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咱们若真对他下手,便是恩将仇报,传出去,黎家的名声便彻底臭了。”
黎峥顿了顿,目光落在黎峰脸上,“大哥,你安心做你的生意。”
“这些打打杀杀的事,交给小弟去办。”
“你擅长的是买卖经营,银子的事你拿手;”
“这江湖上的恩怨、暗地里的勾当,你不如我。”
“咱们兄弟分工,各展所长,才是正道。”
黎峰听着,心中那口郁结之气,渐渐散了些。
他想起这些年在商场上的杀伐决断,靠的是头脑,是人脉,是对银子的敏锐嗅觉。
而三弟呢?
他从一个小兵,一步步爬到千户,靠的是军功,是本事,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。
兄弟二人,各有所长,本不该混为一谈。
“三弟,你说得对。”黎峰点了点头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大哥只会做生意弄银子,这种打打杀杀的事,还是你去办,我放心。那白霜的事,便劳烦你安排了。要多少银子,你只管说,大哥绝不皱眉。”
黎峥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大哥放心,小弟省得。那白霜既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,杀人越货的事想必没少干。只要银子给足,他不会推辞。至于林青云,暂且放他一马。等风声过了,再慢慢计较不迟。”
黎峰听着,心中稍安,却又想起一事,低声道:“三弟,你二哥他……”
黎峥面色一沉,眉头拧成一团:“二哥怎么了?”
黎峰叹了口气,将黎屹不辞而别、带着郎嬷嬷和小虹远走高飞的事说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