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珠看着彩霞那双踮起的脚,看着她的脚尖在地面上微微晃动,看着她的脚趾因为用力而蜷缩起来,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彩霞平日里待她的好——
彩霞比她早来黎家两年,有什么事都护着她,从不让她受委屈。
可此刻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彩霞被人欺负,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内室的榻上,黎峥仰面躺着,双目紧闭。
他对外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,依旧沉浸在昏沉的梦境中,偶尔眉头微微皱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,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翠珠看着黎峥那张安详的面孔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
三爷就在旁边,离她们不过几步之遥。
若他此刻醒来,只需一嗓子,便能让邬显魂飞魄散。
可他偏偏睡得这般沉,这般死,对外界的纷扰毫无知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邬显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,趴在彩霞背上喘了好一阵,才直起身来,系好裤带。
他看了翠珠一眼,冷笑一声,淡淡道:“管好你的嘴。若说出去半个字,你知道后果。”
说罢,他指了指柜台上的药包,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,连看都没看彩霞一眼。
彩霞靠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她的裤子还堆在脚踝处,露出两条白皙的腿。
她的双手还撑在墙上,指甲里嵌满了白灰。
她的脸埋在臂弯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,像是在无声地哭泣。
翠珠小心翼翼地爬过去,伸手去拉她的裤腰,想替她穿上。
彩霞这才像是回过神来,自己弯下腰,将裤子提了上来。
那裤腰带已被扯断,她只能用手攥着裤腰,勉强不让它滑下去。
她转过身来,翠珠看见她的脸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彩霞的嘴唇被咬破了,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糊了一片。
她的眼眶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,眼神空洞而茫然,像是魂魄已被什么东西抽走了,只剩一具空壳。
“彩霞姐……”翠珠低声唤道,声音发颤。
彩霞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回内室,在榻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黎峥的额头。
触手依旧滚烫,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她收回手,转过头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。
兰草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二人拿起邬显留下的药包,准备替黎峥药浴,忙活了好一阵,才将浴桶中的水温调好,又将药材一包一包地倒进去,搅拌均匀。
“把三爷扶起来罢。”彩霞低声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翠珠应了一声,彩霞也走过来,两人一左一右,扶着黎峥坐起身来。
就在这时,黎峥猛地睁开眼!
那双眼睛不再涣散,不再茫然,而是清亮如昔,精光四射。
他目光扫过彩霞和翠珠,又扫过自己那被磨得皮开肉绽的手腕脚踝,面色骤变。
“怎么回事!”黎峥厉声喝道,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,“谁捆的我!”
彩霞和翠珠吓得浑身一颤,双腿发软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她们在黎家多年,从未见过三爷这般模样——
双目圆睁,额上青筋暴起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,如同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杀神。
“三……三爷……”彩霞结结巴巴,一个字也说不利索。
“说!是谁捆的我!”黎峥厉声道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彩霞脸上。
彩霞吓得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,颤声道:“三爷饶命!三爷饶命!是……是大公子让人捆的……”
“大哥?”黎峥眉头一皱,面色稍霁,却仍是疑窦重重,“他为何要捆我?”
彩霞不敢隐瞒,将黎峥坠马、高烧、神志昏乱、认不得人、打伤黎峰、被绳子捆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她说得结结巴巴,却也将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。
黎峥静静地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想起自己确实做过一些可怕的梦——
梦中,他看见大哥变成了贼寇,看见自己挥拳打去……
原来那不是梦,是真的。
“后来呢?”黎峥沉声道,“倪默来过了?他怎么说?”
彩霞又将倪默来诊治、留下邬显、说要药浴七七四十九日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方才,可有人来过?”黎峥忽然问道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彩霞脸上。
彩霞一怔,连忙摇头,颤声道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奴婢什么也不知道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黎峥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又气又无奈。
他转头看向翠珠,翠珠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双腿发软,扶着墙才没有瘫倒。
“你,去请大哥来。”黎峥指着翠珠,沉声道。
翠珠如蒙大赦,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跑,踉踉跄跄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不多时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黎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黎鸿。
他面色苍白,眼眶深陷,显是这几日没少操心。
可他眼中却满是惊喜——
三弟醒了!
三弟真的醒了!
“三弟!”黎峰几步抢到黎峥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虽面色还有些苍白,精神却已大好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他伸出手,想要拍黎峥的肩,手却停在半空,颤声道,“你……你没事了?”
黎峥看着大哥那张憔悴的面孔,看着他那青紫交加的伤痕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大哥,让您操心了。先帮我把绳子解开。”
黎峰如梦初醒,连忙上前,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绳结。
绳子捆得极紧,又打了好几个死结,他解了好一阵,才将黎峥手腕上的绳子解开。
黎峥活动了一下手腕,只觉一阵酸麻,低头看去,手腕处已磨得皮开肉绽,触目惊心。
黎峰又去解他脚踝上的绳子,解了半天,额上沁出细汗,才终于解开。
“三弟,你受苦了。”黎峰握住他的手,眼眶微红。
黎峥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大哥,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?你细细与我说来。”
黎峰叹了口气,拉着黎峥在椅中坐下,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详尽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黎峥静静地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待黎峰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一小堆灰白色的香灰上,眉头猛地一皱。
“大哥,你看。”黎峥指着那堆香灰,声音低沉。
黎峰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,凑到鼻端嗅了嗅,只觉一股淡淡的异香,混着些许药味。
他虽不通药理,却也知这不是寻常之物。
“这是……”黎峰眉头紧皱。
“迷香。”黎峥冷冷道,“昨夜,有人来过。用迷香迷晕了门口的护院和屋里的丫鬟,然后……救了我。”
黎峰面色骤变,霍然站起,目光扫过门外那两个垂手侍立的护院,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彩霞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黎峥望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大哥,不管那人是谁,他救了我的命。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