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苇师父醒来时,只觉眉心处隐隐作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烙了一下。
他伸手摸了摸额头,触手光滑,什么也没有。
可那股异样的感觉,却挥之不去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禅房,陈设简朴,一床一桌一椅,墙角立着一只旧衣橱。
窗棂上糊着桑皮纸,透进昏黄的光。
他记得自己昨夜在院中与那戴斗笠的人激战,被打晕了,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“师兄……”宽胤师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。
一苇师父连忙起身,推门而出。
隔壁禅房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只见宽胤师父正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床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眼中满是血丝,目光涣散而茫然,像是还未从方才的昏迷中彻底清醒。
“师弟,你醒了?”一苇师父快步走到他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触手滚烫,却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——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,却又烧不旺,只是闷闷地烧着,烤得他浑身发烫,口干舌燥。
宽胤师父抬起头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随即又被一片混沌吞没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他的手抓住一苇师父的衣袖,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便在此时,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混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,还有人的吆喝。
一苇师父心头一凛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院中,十几名衙役手持腰刀铁尺,正将紫竹庵的尼姑们一个个押出来。
那些尼姑低着头,面色惨白,有的在低声啜泣,有的浑身发抖,有的瘫软在地,被两个衙役架着往外拖。
一个胖大的尼姑正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,双手反剪,嘴里塞着一块破布,呜呜地叫着,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。
院中央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捕头正叉着腰,指挥众人。
他生得虎背熊腰,腰间悬着腰刀,手里提着一根铁尺,正是钱塘县的宁捕头。
“快!快!都押出去!一个也别漏了!后院的厢房里再搜一遍,看看还有没有藏着的!”
衙役们应声而动,脚步声、吆喝声、尼姑们的哭声混成一片,将这佛门清净地搅得乌烟瘴气。
一苇师父愣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,更不知道这庵中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阵阵发黑,几乎要栽倒。
“师兄……外头……怎么了?”宽胤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虚弱而颤抖。
一苇师父转过身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不知道。像是官府的人。”
“官府?”宽胤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,“官府的人怎么会来?莫非……莫非那蒙面人是官府派来的?”
一苇师父没有答话。
他心中也是一团乱麻,理不清,剪不断。
他正要开口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门被推开了。
宁捕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衙役。
他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,咧嘴一笑:“哟,醒了?醒了好,省得老子还要费手脚抬你们出去。”
一苇师父眉头一皱,沉声道:“这位差爷,贫僧乃萧山海慧寺住持,法号一苇。这位是富阳宝象寺住持,法号宽胤。我等受净莲师太之邀,来此协助驱除妖孽,不知差爷为何要将我等羁押于此?”
宁捕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,冷笑道:“协助驱除妖孽?”
“你们倒是会替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净莲那老尼勾结鞑子,贩卖人口,罪大恶极。”
“你们既然是她的帮手,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识相的,乖乖跟老子走,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一苇师父面色骤变,急声道:“差爷,此话当真?净莲师妹她……她勾结鞑子?贩卖人口?这……这从何说起?”
宁捕头正要说话,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林青云一袭青衫,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。
他面色沉静如水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疲惫。
他走到门边,朝宁捕头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宁捕头,这二位师父,可否容林某与他们说几句话?”
宁捕头见了林青云,面色稍霁,抱拳道:“林公子客气了。您只管说,老子在外头等着。”
说罢,他一挥手,带着那两个衙役退了出去,将门掩上。
一苇师父看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困惑。
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——昨夜与他交手的,正是此人。
虽然昨夜他戴着斗笠,可那身形、那气度、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他绝不会认错。
“是你?”一苇师父声音发涩,“你……你究竟是……”
林青云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一苇师父,晚辈林青云,一介书生。昨夜多有得罪,还望师父海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一苇师父脸上,语声愈发温和,“师父请坐,容晚辈慢慢道来。”
一苇师父怔了怔,终于还是坐了下来。
宽胤师父也靠在床头,瞪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敌意与警惕。
林青云将紫竹庵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,一苇师父静静地听着,面色愈发苍白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襟,宽胤更是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宽胤师父喃喃道,声音发颤,“师姐她怎么会……
她怎么会做出这等事?你血口喷人!你一定是妖孽,是来害我们的!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也不争辩,只温声道:“宽胤师父若不信,可去后院看看。那些女子还在厢房里,有的还带着伤。她们可以作证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棂,指着院中那些被押解的尼姑,“这些尼姑,有的也是被净莲师太胁迫的。她们知道的事情,只怕比晚辈更多。”
宽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双腿一软,跌坐回床边。
他瞪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血丝,厉声道:“你!你定是使了什么妖法!你昨夜打伤我们,今日又让官府来抓人,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一苇师父听着,面色愈发难看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向院中。
那些女子——有的衣衫褴褛,有的蓬头垢面,有的浑身是伤——正被几个农妇搀扶着,从后院厢房里出来。
她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有的还在一瘸一拐地走着,被两个妇人在两边搀着,拖着沉重的脚步,往庵门外挪去。
一苇师父看着她们,看着那一张张苍白的、消瘦的、满是伤痕的面孔,看着那一双双空洞的、绝望的、如同死灰般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想起自己昨夜还在这里诵经念咒,想要降服那个“妖孽”。
他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对净莲说,“有师兄在,定叫那妖孽有来无回”。
如今想来,这些话,是何等可笑,何等荒唐。
一苇师父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头,看着林青云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几个字来:“林公子……师妹她……她真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