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却又想起一事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那净莲老尼……还有那几个被学生制住的和尚……该如何处置？”
伏存轩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净莲老尼勾结鞑子，贩卖人口，罪大恶极。”
“只是此事牵涉甚广，若闹到按察司去，只怕又要掀起轩然大波。”
“况且，朝廷如今正在整顿海防，对鞑子之事格外敏感。”
“若将此事上报，只怕非但无功，反而会惹来麻烦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续道：“至于那几个和尚，他们知道多少内情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那几个和尚，是净莲老尼请来的帮手。他们未必知道净莲老尼与鞑子勾结的事，却也知道庵中藏着女子。若放了他们，只怕走漏风声；若杀了他们，又……”
“又于心不忍？”伏存轩接过话头，苦笑一声，“青云，你就是心太软。”
“这世道，有些人不值得同情。”
“那几个和尚，虽未必知道净莲老尼与鞑子勾结的事，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他们能来帮忙，便知庵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
“他们不去报官，反倒与净莲老尼同流合污。”
“如此行径，与助纣为虐何异？”
林青云默然。
他知道伏存轩说得有理，可让他下手杀人，终究还是做不到。
伏存轩见他神色犹豫，也不忍再逼，只温声道：“罢了，此事暂且搁下。待那些女子安置妥当，再慢慢计较。至于那几个和尚，你先让人看着，莫要让他们跑了。等本官想好了对策，再处置不迟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拱手道：“多谢大人。那学生便先去庵中了。”
伏存轩摆了摆手，却又唤住他：“青云，这几日杭州城里，到处都在议论‘云公案’。”
“那些说书的，把黎家骂得狗血淋头——”
“什么‘兄弟同妇’、‘父子共妻’、‘少夫人养面首’、‘某姨娘是青楼出身，睡过的男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’、‘李百万吃婴儿’……”
“啧啧啧，那叫一个难听。”
“本官着实替黎家捏了把汗。”
“那些说书的，越说越离谱了。”
“你可得管管，莫要让他们再添油加醋了。”
林青云闻言，面色微窘，拱手道：“大人明鉴。此事确是一些朋友替晚辈出的主意，晚辈不得已而为之。只是晚辈也没料到，他们会越说越离谱。晚辈回头便去跟他们说说，让他们收敛些。”
伏存轩见他认错，面色稍霁，摆了摆手道：“罢了罢了，本官不是要怪你。”
“那黎家也确实不是东西，你是被逼无奈，才出此下策。”
“只是这世上的事，过犹不及。”
“你让那些说书的适可而止，莫要再火上浇油了。”
“毕竟，黎家虽可恶，却也不是十恶不赦。”
“你若把他们逼急了，狗急跳墙，反倒不美。”
林青云连连点头，拱手道：“大人教诲，学生铭记于心。学生这就去办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，却又想起一事，温声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秋闱在即，你可得好好读书。”
“你虽天资聪慧，却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陈知府当初让你入籍杭州，可是寄予厚望的。”
“你若考不好，不但辜负了陈知府的一番心意，也辜负了钱塘县父老的期望。”
“本官虽是个知县，却也盼着你能高中，给钱塘县争光，给本县长脸。”
林青云闻言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，拱手道：“大人放心，晚辈定当全力以赴，不负大人厚望。”
伏存轩拍了拍他的肩，笑道：“好，好。本官等着你的好消息。去吧，去吧，莫要耽搁了正事。”
林青云又朝郝文舟拱了拱手，温声道：“郝先生，晚辈先告辞了。那些女子的事，有劳先生费心。待晚辈忙完了庵中的事，再登门道谢。”
郝文舟连忙还礼，笑道：“林公子客气了。文舟不过举手之劳，当不得谢。公子快去罢，莫要耽搁了。”
伏存轩与郝文舟立在阶上，望着林青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久久不语。
“县尊，这位林公子，当真年轻有为。”
郝文舟开口，声音沉稳如水，带着几分感慨，“不到二十，便已中了秀才，又得陈知府青眼，入籍杭州。此番若再中举人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，叹道：“是啊。这孩子，是有真本事的。不似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绣花枕头，是真正读过书、走过路、见过世面的人。本官为官这些年，见过不少后生，像他这般的，却是头一个。”
郝文舟捋了捋胡须，微微一笑：“县尊慧眼识珠，实是林公子之幸。文舟方才见那林公子，气度从容，谈吐不俗，确是难得的人才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伏存轩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郝文舟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：“文舟观那位林公子，眉宇间似有几分郁结之气，像是心中藏着什么事。”
“这倒罢了，少年人有些心事也是常情。”
“只是……他方才与文舟说话时，目光时不时往文舟身上瞟，那目光不是打量人的品貌衣着，倒像是在窥探什么。”
“文舟虽是个读书人，却也曾在江湖上走动过几年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——他是在试探文舟的深浅，想看看文舟究竟有没有武艺在身。”
伏存轩闻言，面色微微一变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干咳两声，笑道：“郝兄多虑了。那孩子毕竟年轻，见着生人有些不自在。”
郝文舟微微一笑，也不戳破，只拱手道：“县尊说得是。”
“是文舟多心了。”
“论年纪，他毕竟比文舟小了一辈，文舟总不能与他一般计较。”
“况且文舟此番来杭，是为赴考，不是为争强斗狠。”
“只是有一桩，文舟可以告诉县尊——那位林公子的实力，确实深不可测。”
“文舟行走江湖多年，见过不少高手，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的。”
“他那一身内息，浑厚绵长，却又收放自如，若不是他方才试探时泄了一丝气息，文舟竟是半点也察觉不到。”
伏存轩不懂武学，只当林青云是因为连日奔波、神经紧绷，见了生人便起了防范之心，便笑道：“那孩子性情谨慎，又刚遭了大难，对人有防范之心也是常事。郝兄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郝文舟微微一笑，也不争辩，只拱手道：“县尊说得是。文舟告退了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后堂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道：“郝兄，那些女子的事，你多费心。本官替她们多谢你。”
郝文舟连忙拱手：“县尊言重了。文舟自当尽力。”
说罢，转身出了县衙。
午后的日头正烈，晒得青石板路滚烫。
郝文舟步履从容，面色如常。
直走到巷口拐角处，确认四下无人，他才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株老槐树下。
他的手微微发抖，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，掩住口鼻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。
咳声沉闷而压抑，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。
待他放下帕子时，那素白的绢面上，赫然绽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花。
“好一个林青云……”郝文舟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好深的内力……险些接不住。”
他将帕子折好，重新收入袖中，整了整衣冠，深吸一口气，那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他转过身，朝客栈方向走去，步履依旧从容，仿佛方才那口鲜血，不过是一场无人在意的阵风。
只是他的背影，在午后的日光下，显得格外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