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约莫二里地,林青云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
紫竹庵的方向,隐隐约约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那是一团橘红色的光,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起初只是一点,随即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花,在山腰间缓缓绽放。
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际。
林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公子,你看!”黄三郎失声喊道,指着山上,“紫竹庵……着火了!”
林青云心头一沉,转身便往回跑。
他跑得很快,几乎足不点地,几步便窜出老远。
黄三郎等人也跟在他身后,拼命地往上跑。
约莫跑出半里地,迎面撞上几个人影。
当先一人,正是黄亚楠。
她浑身是灰,脸上被烟熏得乌黑,头发散乱,衣衫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狼狈不堪。
她身后,跟着四五个黄家子弟,也是灰头土脸。
“公子!”黄亚楠跑到林青云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声音发颤,“公子,我……我对不住……我……”
林青云扶住她,急声道:“亚楠姑娘,怎么回事?慢慢说!”
黄亚楠抬起头,眼泪夺眶而出:“公子,是宁捕头……”
“他、他把我们几个都支走了。”
“说要我们帮忙去山下搬东西,我们便去了。”
“等我们回来,庵中已经起了火……”
“那几位姑娘……那几位姑娘还在里头……”
“我们想冲进去救,可火太大了,根本进不去……”
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,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扶着路边一棵老松树,稳住身形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将那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。
“宁捕头……”林青云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他为何要这么做?”
黄亚楠摇了摇头,泣不成声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们回来的时候,庵中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。宁捕头带着他的人,早就走了……我们只看见那几位姑娘……她们……她们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伏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几个黄家子弟也跪在地上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林青云立在松树下,望着山上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,心中一片冰凉。
那火光映在他眼中,跳跃着,燃烧着,如同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他想起那六个女子,想起那个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的姑娘,想起她那空洞的、绝望的眼神。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——“姑娘莫怕,在下不会丢下你。你且先在这里住几日,等在下想好了法子,再来接你。”
如今,他不会丢下她们,可她们已经被丢下了。
被宁捕头丢下了,被这世道丢下了。
而他呢?
他是不是也丢下了她们?
他本可以带她们一起走,本可以不顾一切地将她们带下山。
可他没有。
他以为留她们在庵中,让黄亚楠照看,便稳妥了。
可他没有想到,宁捕头会支走黄亚楠,没有想到,他会一把火烧了紫竹庵,没有想到,他会将那些女子活活烧死。
黄三郎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公子,这火……怕是宁捕头自己放的。他是怕那些女子出去乱说,惹出麻烦。一把火烧了,死无对证,干干净净。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他知道黄三郎说得对。
宁捕头是官场上的人,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。
那些女子若活下来,出去乱说,传出去,紫竹庵的事便捂不住了。
净莲老尼与鞑子勾结的事,也会传得沸沸扬扬。
届时,上头追查下来,杭州府、钱塘县都脱不了干系。
与其如此,不如一把火烧了,一了百了,干干净净。
可他不能接受。
那些女子,是无辜的。
她们已经被净莲老尼折磨得不成人形,如今又被活活烧死。
她们何罪之有?
她们不过是想活着,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。
可这世道,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们。
夜风拂过,带着焦糊的气味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远处的天边,最后一抹火光也沉了下去,暮色四合,将整座紫竹庵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。
林青云又站了片刻,终于转过身,低声道:“走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疲惫。
黄三郎提着纱灯,走在前头。
林青云跟在后头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更后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山上追下来。
那人身穿官袍,悬着腰刀,虎背熊腰,步履沉稳,正是宁捕头。
他身后没有跟人,只独身一个,显是特意来寻他的。
林青云转身停下,拱手道:“宁捕头,有何贵干?”
宁捕头走到近前,抱拳还礼,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。
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林公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侧身引他往路边树林深处走了几步,在一株大树下站定。
宁捕头靠在树干上,从腰间解下水囊,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,这才缓缓开口:“林公子,紫竹庵的火,是我让人放的。”
林青云面色微变,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宁捕头,看不出喜怒。
宁捕头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:
“公子,我宁某在钱塘县衙当了二十年的差,伺候过五任县太爷。”
“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?”
“采花贼、杀人犯、拐子、骗子、强盗、土匪……”
“桩桩件件,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?”
“可像紫竹庵这般的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林青云依旧沉默。
宁捕头续道,声音愈发低沉:“公子,你可知道,剩下那些女子若是活着出去,会是什么下场?”
“她们的家人会认她们么?”
“她们的邻里会怎么看待她们?”
“她们还能嫁人么?”
“还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一字一顿,“她们不能。她们已经痴呆,清白毁了,名声毁了,这辈子便完了。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林青云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:“所以……你便替她们做了主?”
宁捕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直视着他,眼中满是坦诚:
“公子,我宁某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
“我只知道,有些事,得有人去做。”
“那些女子,活在这世上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”
“与其让她们被人戳脊梁骨,被人指指点点,苟延残喘地活着,不如……给她们一个痛快。”
林青云想起那些女子被抬出来时的模样——
有的浑身是伤,有的目光呆滞,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低声啜泣。
她们有的已经疯了,有的已经傻了,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她们活着,确实比死了还难受。
可她们想死么?
她们若是想死,早便死了,何必等到今日?
她们被救出来时,眼中分明还有光,分明还有活下去的念想。
哪怕那念想再卑微,再渺茫,那也是念想。
“宁捕头。”林青云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在钱塘县衙当了二十年的差。”
“那你可知道,那些女子中,有几个是被人从家中骗来的?”
“有几个是被人拐来的?”
“有几个是被家人卖了的?”
“她们何曾做过什么恶?”
“她们不过是命苦,投错了胎,嫁错了人,信错了人。”
“她们凭什么要死?”
宁捕头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公子,你说得对。”
“她们是无辜的,她们不该死。”
“可这世道,从来不是‘该不该’的事。”
“她们活着,只会被人唾弃,被人嫌弃,被人当作笑话。”
“她们的家人不会认她们,她们的邻里不会容她们,便是她们自己,也未必愿意活下去。”
“公子,你可知道,我为何要烧了那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