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宁捕头续道:“因为那庵中,不止有那些女子,还有净莲老尼与鞑子勾结的证据。”
“那些东西若传出去,传到上头去,传到京城去,你道会如何?”
“杭州府的官员,从上到下,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吃挂落!”
“轻则罢官,重则掉脑袋!”
“到时候,非但那些女子活不成,连咱们这些当差的,也活不成!”
林青云面色微变,却没有打断他。
宁捕头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了几分:“公子,你是读书人,读的是圣贤书,讲的是仁义道德。可这官场上,还有权衡,还有取舍,还有……不得已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宁捕头,你方才说,你在钱塘县衙当了二十年的差,伺候过五任县太爷。那你可知道,伏县尊今年任期便满了?”
宁捕头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知道。”
林青云续道:“伏县尊不是杭州本地人,他在这钱塘县当了三年知县,兢兢业业,如履薄冰。今年是他的考核之年,若不出意外,便可升迁。”
宁捕头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自然知道这些事。
他在县衙二十年,迎来送往,见惯了官场的明争暗斗。
每一任县太爷来的时候,都是意气风发,走的时候,却多半灰头土脸。
有的被贬,有的被调,有的被革职查办,有的郁郁而终。
能在钱塘县坐满三年、还能升迁的,寥寥无几。
伏存轩能做到这一步,靠的不是关系,不是银子,是实打实的政绩,是日日夜夜的心血。
“公子,你说得对。”宁捕头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“伏县尊是个好官。”
“他在这三年,替百姓做了不少事。”
“修桥铺路,疏浚河道,劝课农桑,兴办义学……”
“桩桩件件,都是实打实的政绩。”
“可正因为他是好官,才更不能出事。”
“他若出了事,非但升不了迁,只怕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“这杭州城里,盯着他的人,太多了。”
林青云默然。
他知道宁捕头说得对。
这官场上,有多少人巴不得伏存轩出事?
那些被他得罪过的豪绅,那些被他查处过的奸商,那些被他顶撞过的上官,那些被他驳过面子的同僚……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,等着他犯错?
紫竹庵的事,若闹大了,传到上头去,那些人定会借题发挥,将伏存轩往死里整。
到时候,非但伏存轩的前程完了,连宁捕头这些人,也逃不了干系。
“宁捕头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只是……那些女子,太无辜了。”
宁捕头摇了摇头,叹道:“公子,你心善,我明白。”
“可这世上,无辜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那些被鞑子杀害的边民,无辜不无辜?”
“那些被洪水淹死的百姓,无辜不无辜?”
“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穷人,无辜不无辜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“咱们不是救世主,救不了所有人。能做的,不过是尽力而为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终于低声道:“宁捕头,你说得对。是林某太执着了。”
宁捕头见他松了口,心中也松了口气。
他拍了拍林青云的肩,温声道:“公子,你莫要自责。”
“你做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“那些女子,若不是你,她们还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,被鞑子糟蹋,被净莲老尼贩卖。”
“是你救了她们,让她们少受了些苦,这便够了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够了?哪里够了?她们死了,死在火里,死在那座破庵中。她们连一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宁捕头默然。
他知道林青云说得对,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陪着这个年轻人,一起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宁捕头沉默了片刻,又开口:“公子,有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林青云看着他,温声道:“宁捕头请讲。”
宁捕头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公子,伏县尊这三年,在钱塘县做得着实不易。”
“上头有知府压着,下头有豪绅盯着,左右有同僚攀比着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他今年若能顺利升迁,便是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若出了岔子,只怕……这辈子便翻不了身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宁捕头,你放心。林某虽不才,却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。紫竹庵的事,林某不会对外说半个字。”
宁捕头闻言,心中一松,抱拳道:“公子深明大义,宁某佩服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宁捕头言重了。林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,当不得‘深明大义’四字。”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宁捕头便告辞离去。
黄三郎从暗处走了出来,手中还提着那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他走到林青云身边,低声道:“公子,你……没事罢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三郎哥,我没事。”
黄三郎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忍不住道:“公子,那宁捕头说的……其实也有几分道理。那些女子,活着确实是受罪。不如……”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打断他,却带着几分疲惫,“不必说了。我明白。”
黄三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林青云目光坚定,不容置疑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头,低声道:“公子明白便好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,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,宁捕头没有错,黄三郎也没有错,伏存轩更没有错。
他们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。
可他呢?
他也没有错。
他只是想救那些女子,只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。
可这世道,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们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看着黄三郎,“你说,这世道,什么时候才能变好?”
黄三郎一怔,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公子,这……我哪里知道?我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大道理。我只知道,这世道,从来就没好过。从前不好,现在不好,将来……怕也好不了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三郎哥,你这话,倒是实在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不再多言。
众人行至城门前,却见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。
夜色沉沉,守城的兵丁早已歇下,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黄三郎抬眼望了望天色,低声道:“公子,城门五更才开,还得等上两个时辰。不若去那边的车马店暂且安顿,好歹有张床榻歇歇脚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跟着黄三郎朝城门旁那家简陋的车马店走去。
店门虚掩,里头黑洞洞的,只柜台上一盏油灯如豆,映着店家那张睡眼惺忪的面孔。
店家见来了客,连忙起身,揉了揉眼睛,哈欠连天道:“二位客官,住店还是打尖?”
林青云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递了过去,温声道:“店家,要五间干净屋子,歇到天亮便走。”
店家接过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连声道:“有有有!二位客官随我来。”
说罢,提起油灯,引着二人来到后院厢房前。
安排好众人,黄三郎便躺在林青云旁边的铺上,不多时便传出鼾声。
林青云却毫无睡意,独坐窗前,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,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