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厢房里,那些女子已被安顿在几间较大的禅房中。
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铺着被褥,虽简陋,却比那地下石室强了百倍。
几个农妇正忙着给她们喂水、喂粥,有的在替她们擦拭伤口,有的在轻声安慰。
林青云走进房中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、消瘦的、满是伤痕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“诸位姐妹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在下林青云,是来救你们的。如今你们已经安全了,再也不用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了。在下有些话,想与诸位商议。”
那些女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有的眼中满是感激,有的满是困惑,有的满是恐惧,有的麻木如死灰。
林青云将方才与伏存轩、郝文舟商议的结果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他说得简洁,却条理分明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有几位姐妹伤得重,已经送去城里的医馆了。”
“诸位若是愿意去分水县,可以去郝先生的茶园、蜂园安身。”
“那里偏僻,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过去。”
“干活不重,有吃有穿,还能攒些银子。”
“往后若有人愿意嫁人,郝先生也可替你们做媒;”
“若是不愿,便一直留在茶园里,郝先生说会管你们一辈子。”
“若是不愿去分水县,想回家的,在下也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如果是外地的,在下可以给你们些盘缠。”
“如果不想回家,想去别处讨生活的,在下也可以给一些银两。”
林青云说完,便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众人的回应。
那些女子沉默了片刻,便开始低声议论起来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低头垂泪,有人面露犹豫,有人眼中闪着希望的光。
过了许久,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站起身来,朝林青云福了一福,低声道:
“林公子,民女愿意去分水县。民女家中已无亲人,便是回去了,也无处可去。不如去茶园,好歹有个安身之处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好。姑娘放心,到了分水县,郝先生会好生安顿你们的。”
又一个女子站起身来:“民女也愿意去。”
“民女也愿意。”
一个接一个,一共十七个女子站了出来,愿意去分水县。
又有九个女子,是杭州城内的,想回家试试看。
她们有的是被净莲师太从家中骗来的,有的是被拐来的,有的是走投无路自己来的。
她们家中还有父母兄弟,还有丈夫儿女。
她们想回去,却又怕回去。
她们怕家人嫌弃,怕邻里白眼,怕这世道容不下她们。
林青云看着她们,温声道:“诸位想回家,在下不拦着。只是……”
那几个女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青云续道:“诸位回去之后,若是家中不肯收留,或是受了委屈,可到清波门内林宅来找在下。在下虽一介秀才,却也能替你们想个法子。”
那几个女子闻言,眼眶一红,有的低声啜泣起来,有的朝他深深一福,有的跪下来磕头。
林青云连忙扶起她们,温声道:“莫要多礼。诸位能平安回去,便是最好的了。”
他又转向黄三郎,低声道:“三郎哥,你派几个机灵的弟兄,跟着她们回去。对外便说她们是在庵中清修,遭了山洪,寺庙损毁。若是她们家中不肯收留,或是受了委屈,便把她们带回来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黄三郎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三郎省得。”
他点了几个人,吩咐了几句,那几个男女族人便带着这几个女子,出了紫竹庵。
又有三个女子是外地的,想回老家。
林青云给她们每人准备了足够的盘缠。
剩下的,还有六个女子。
她们既不愿去分水县,也不想回家,更无家可归。
她们有的面色麻木,眼神空洞;
有的低声啜泣,浑身发抖;
有的蜷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。
林青云看着她们,心中也是一阵无奈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,忽然站起身来,踉跄着走到林青云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双手抱住他的腿,死死地不撒手。
她的面色惨白如纸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青云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,像是秋风中的枯叶。
林青云蹲下身,温声道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女子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啊啊”声,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她的眼中满是恐惧、绝望、无助。
她只是死死地抱着林青云的腿,不肯松开,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一个衙役走上前,厉声道:“松开!成何体统!”
说着,便要伸手去掰那女子的手。
她的手被掰开,她便又扑上来,抱住林青云的腿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那衙役不耐烦了,抬手便要打。
林青云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沉声道:“大哥且住手!”
那衙役一怔,讪讪地缩回手,退到一旁。
林青云低头看着那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温声道:“姑娘,莫怕。在下不会丢下你。你且先在这里住几日,等在下想好了法子,再来接你。”
那女子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,眼中满是哀求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啊啊”声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是死死地抱着林青云的腿,不肯松开。
林青云叹了口气,转向黄三郎,低声道:“三郎哥,这几位姑娘……暂时怕是没法安置。你看怎么办?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公子,不瞒你说……”
“这些人里头,有些是被关得太久了,脑子……坏掉了。”
“她们已经没法干活了,便是去了分水县,也帮不上忙。”
“可若留在庵中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这里的尼姑都被抓了,庵中空荡荡的,没人照看她们。”
“万一出了什么事,咱们也来不及赶过来。”
林青云默然。
他知道黄三郎说得对。
这些人,已经不仅仅是“可怜”二字能形容的了。
她们是行尸走肉,是活着的死人。
她们的身子虽然还活着,可她们的魂魄,早已被净莲那老尼折磨得支离破碎,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六个女子,又看了看那抱着自己腿不肯松手的女子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“这样罢……”林青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。
“亚楠姑娘,你带几个弟兄,先留在这里,照看这几位姑娘。”
“等我想好了法子,再来接你们。”
“这里简陋,你们先委屈几日……”
“待我将杭州的事处置妥当,再来安置你们。”
黄亚楠点了点头,脆声道:“公子放心,有我在,出不了差错。”
林青云又从怀中摸出几锭银子,递给黄亚楠,低声道:“这些银子你拿着,去山下买些米粮、菜蔬、药材,再添置些被褥、衣裳。这里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黄亚楠接过银子,小心翼翼揣进怀里,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我省得。”
林青云又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黄三郎等人,出了紫竹庵。
暮色四合,山道蜿蜒如蛇。
林青云走在最前头,脚步很快,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极实。
黄三郎跟在后面,手中提着一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众人沿着石阶,一级一级地往下走。
山道两旁,竹林如海,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