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苇师父听着,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。
他朝林青云深深一揖:“公子大恩大德,贫僧没齿难忘。往后但有所需,贫僧定当竭尽全力,以报今日之恩。”
林青云连忙扶住他,温声道:“师父言重了。晚辈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,当不得这般大礼。”
宽胤师父跪在一旁,听着师兄与林青云说话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青云那张年轻的面孔,看着他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看着他那沉静如水的气度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白活了。
他自己身为佛门弟子,本该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。
可这些年来,他除了念经诵佛、习武练功,还做了什么?
他眼见那些香客受苦,却只是念几句佛号,说几句“因果报应”,便心安理得地回了禅房。
他何曾真正帮过他们?
何曾真正为他们做过什么?
他不过是披着袈裟的俗人罢了。
他想起昨夜还在这里诵经念咒,想要降服那个“妖孽”。
他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对净莲说,“有师弟在,定叫那妖孽有来无回”。
他想起自己还拍着胸脯说,“师姐放心,有我在,定叫他竖着进来,横着出去”。
如今想来,这些话,是何等可笑,何等荒唐。
他才是那个“妖孽”——
那个助纣为虐、是非不分的妖孽。
他才是那个该被降服的人。
宽胤师父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睁开眼,看着师兄,看着林青云,看着院中那些忙碌的衙役和那些被搀扶着的女子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林青云面前。
他的面色依旧苍白,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林公子。”宽胤师父开口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贫僧有一事相求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温声道:“师父请讲。”
宽胤师父抬起头,望着院中那片被夕照染红的天空,缓缓道:“贫僧想请林公子替贫僧转告师姐一句话。”
林青云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宽胤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就说……就说宽胤对不起她,对不起师父,对不起佛祖。让她……让她好自为之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一苇师父正要转身,却听宽胤师父又道:“师兄,你先走。我……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一苇师父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宽胤师父目光坚定,不容置疑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宽胤师父望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闭上了眼。
他转过身,走到院中那株老树下,盘膝坐下,双手合十,闭上眼,默诵着《心经》。
他念得极慢,极认真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“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……”
念到此处,宽胤师父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片被夕照染红的天空。
云霞如火,在天边燃烧,将整座紫竹庵都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之中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将散的雾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……”宽胤师父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……”
他闭上眼,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并拢,掌心朝下。
那手掌枯瘦如柴,青筋暴起,在夕照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一苇师父走出月洞门时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,只见宽胤师父已倒在老树下,右手还保持着拍向头顶的姿势,五指微微张开。
他的面色平静如水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只是那笑意里,没有半分欢喜,只有一片空荡荡的、如同冬日旷野般的释然。
鲜血从他头顶缓缓渗出,顺着额角往下淌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那血不多,却触目惊心。
一苇师父愣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师弟,却发觉怎么也发不出声。
他踉跄着走上前,蹲下身,伸出手,想要去探宽胤师父的鼻息,手指却停在半空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他不敢,他怕触到那一丝冰凉。
林青云也赶了过来。
他蹲在宽胤师父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然后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一苇师父,宽胤师父他……”
一苇师父浑身一震,终于再也忍不住,扑在宽胤身上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压抑而凄切,在寂静的院中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师弟……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他抱着宽胤师父的尸身,泪如雨下,“你、你让师兄如何向师尊交代……如何向佛祖交代……”
林青云蹲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虽与宽胤师父相识不过一日,昨夜还曾交手,可此刻看着这具渐渐冰冷的尸身,看着一苇师父那悲痛欲绝的模样,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悲悯。
他知道,宽胤师父不是不怕死,而是没脸活着。
他助纣为虐,成了净莲的帮凶。
他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,也无法面对佛祖。
他选择了死,不是逃避,而是赎罪。
林青云心中,对这位老和尚,生出了几分敬意。
他站起身来,朝宽胤师父的尸身深深一揖,低声道:“宽胤师父,一路走好。”
一苇师父哭了许久,才渐渐止住。
他抬起头,抹了把脸上的泪,看着林青云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林公子,贫僧……贫僧想将师弟的遗体带回富阳,安葬在宝象寺,还望公子成全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师父放心,晚辈会让人备好马车,送师父和宽胤师父回富阳。”
一苇师父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不必了。贫僧自己走。师弟生前最怕麻烦别人,他走了,贫僧也不想麻烦公子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宽胤师父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林青云看着他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也不再勉强,只温声道:“既如此,晚辈便不送了。师父一路保重。”
一苇师父站起身来,将宽胤师父的尸身背在背上。
宽胤师父虽生得魁梧,可此刻趴在一苇师父背上,却轻得像一片枯叶。
一苇师父背着师弟,一步一步地朝院外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慢,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极实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夜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远处的天边,最后一抹夕照也沉了下去,暮色四合,将整座紫竹庵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。
宁捕头走到林青云身边,低声道:“林公子,那些女子怎么安置?病重的几个,已经送去城里的医馆了。剩下的,有的说想去分水县,有的想回家,有的……无处可去。”
林青云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,朝后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