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筏行至傍晚,江面上波光粼粼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黄历、黄仰、黄律、蒋小四等人轮换着撑篙,虽已疲惫不堪,却依旧咬牙撑着,谁也不肯歇息。
林青云看在眼里,心中过意不去,便道:“诸位辛苦了,且歇一歇,吃点东西再走不迟。”
黄历摇了摇头,憨声道:“公子,不碍事。咱们撑船撑了几十年,这点苦算不得什么。况且,公子急着赶路,咱们岂能耽搁?”
黄仰也道:“正是。公子莫要担心,咱们再撑得快些,子时之前便能到严州。到了严州,再歇不迟。”
林青云见他们执意不肯停,也不好再劝,只得从包袱中取出干粮,分给众人,让他们边撑边吃。
众人接过干粮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黄三郎也接过一块,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道:“这太硬了,到了严州,可得好好吃一顿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那是自然。到了严州,请大家吃最好的酒菜。”
暮色四合,蒋小四撑篙立在筏头,忽然开口道:“公子,这段江面,九姓渔民活动频繁。咱们得小心些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问道:“九姓渔民?”
蒋小四挠了挠头,憨声道:“这个小四清楚。听老人们说,他们是陈友谅的部下,被太祖皇帝贬为贱民,世代不得上岸,只能在水上讨生活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缓缓道:“此事,林某在杂史中倒是见过记载。”
黄三郎闻言,也凑了过来,满脸好奇:“哦?公子快说说,这九姓渔民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林青云目光落在远处苍茫的江面上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此事,要从太祖皇帝与陈友谅之争说起。
元末群雄并起,陈友谅据湖广、江西,拥兵数十万,战船无数,与太祖皇帝争夺天下。
鄱阳湖一战,陈友谅兵败身死,其部下或降或亡,余部溃散。
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后,将陈友谅的部属及其家眷贬为贱民,世代不得入仕,不得与良民通婚,不得上岸定居,只能在水上漂泊,以捕鱼为生。
这些人的后代,便成了所谓的‘九姓渔民’。
“九姓”者,陈、钱、林、李、袁、孙、叶、何、黄是也。
他们世代生活在水上,以船为家,以渔为业,受尽歧视与欺凌。
官府不许他们上岸,百姓视他们为贱民,便是科举、捐官、联姻,也与他们无缘。
他们只能在这江上,一代一代地漂泊,一代一代地受苦。
黄三郎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,低声道:“这也太不公平了。陈友谅的部下做的事,与他们的后代何干?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道:“这便是‘株连’之酷。”
“一人犯罪,祸及九族,这是自古以来的陋规。”
“太祖皇帝以严刑峻法治国,虽一时收效,却也留下了不少遗患。”
“这九姓渔民,便是其一。”
“他们世代为贱民,不得翻身,这岂是仁政?”
黄历也凑过来,低声道:“咱们撑船这些年,没少跟九姓渔民打交道。”
“他们虽说有时会做些越轨之事,可那也是被逼无奈。”
“他们不能上岸,不能种地,不能经商,只能靠打渔为生。”
“可这些年江里的鱼越来越少,他们连饭都吃不饱,便……”
“便怎样?”林青云追问道。
黄历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便会在夜里出来,打家劫舍。”
“遇见大船或船队,他们就远远避开,不敢招惹。”
“可若是遇见像咱们这样的小渔船、小筏子,他们就会围上来,抢粮食、抢银子、抢货物,有时还会……还会伤人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蹙,沉吟道:“官府不管他们么?”
黄历苦笑一声:“官府恨不得他们死绝了才好。”
“那些九姓渔民,便是被杀了,官府也不会替他们出头。”
“他们报官,官府不理;”
“他们有纠纷,官府不管;”
“他们被人抢了,官府还说活该。”
公子,你说,他们除了自己拼命,还能指望谁?”
林青云默然。
这世道,官府的不作为,往往比恶人更可怕。
恶人作恶,不过害几个人;
官府不作为,却会让无数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。
黄仰接口道:“徽州旱灾后,那些难民沿着新安江往杭州逃。”
“半路上饿极了,便上船抢那些九姓渔民的鱼。”
“听说有一次,一个难民抢了一条活鱼,当场便生吞了下去,连鱼鳞都没刮。”
“结果被卡住喉咙,活活噎死了。”
黄律也叹了口气:“爹,还有更惨的。”
“那段时间徽州大旱,新安江上不少船都搁浅了。”
“有一伙难民饿疯了,冲进九姓渔民的船队,抢走了他们所有的粮食和渔获。”
“双方打了起来,各有死伤。”
“后来官兵来了,不分青红皂白,对着人群放箭……”
“很多人都死在江里,那水红了足足三天,尸体漂了一江。”
黄仰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,愤愤道:“官兵就是欺软怕硬!有本事去抓那些真正的强盗,欺负这些穷苦人算什么本事?”
黄律也附和道:“就是!若是有其他选择,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?谁愿意在这江上漂泊一辈子?可他们没得选。”
筏上一时寂静。
众人面色皆是沉重。
黄三郎平日里油嘴滑舌,此刻却也沉默不语;其他四人只顾埋头撑筏,久久不语。
林青云想起忘尘道长说过的话:“这世间,最苦的,不是那些作恶的恶人,而是那些被逼作恶的可怜人。”
九姓渔民,便是这样的可怜人。
他们被朝廷抛弃,被官府欺凌,被百姓歧视,被命运碾压。
他们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
可他们依旧活着,在这江上,一代一代地活着,如同那江边的芦苇,任凭风吹雨打,却始终不肯倒下。
竹筏继续前行。
夜已深沉,江风清凉,渔火点点,在江面上闪烁。
“公子,前头便是严州府城了。”黄历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,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欣喜。
林青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座古城依山傍水,静静卧在新安江畔。
城墙巍峨,城楼高耸,飞檐翘角,在月光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城门楼上悬挂的灯笼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“终于到了。”林青云心中暗忖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便在此时,前方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划水声。
那声音又密又急,如同无数只桨同时划动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黄历面色骤变,厉声道:“不好!有人!”
话音未落,只见前方三江交汇处——新安江、兰江、桐江,猛地冲出几艘小船!
那些船都不大,约莫两丈来长,三尺多宽,不反光,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无声无息地朝竹筏围拢过来。
蒋小四猛地站起身来,声音发颤:“公子,怎么办?”
林青云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扫过那些越逼越近的小船。
船上影影绰绰,站着不少人,皆是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。
他们手中握着竹篙、木棍、鱼叉,有的甚至还攥着菜刀,虽兵器简陋,却一个个眼中闪着凶光。
林青云略一沉吟,低声道:“莫要轻举妄动。他们人多,咱们人少,又在水中,吃亏。况且,他们不过是为求财,未必想伤人。先看看情况,再作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