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立在竹筏前端。
他目力极佳,虽只是半夜,江面上的一切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为首那艘船头上立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又高又瘦,面色黝黑;
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,约莫十六七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,领子上打着黑色的补丁,生得清秀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山野女子特有的泼辣劲儿。
“公子,来者不善。”黄三郎立在林青云身侧,压低声音道,手已按上了腰间摘星的刀柄。
黄历立在筏头,手里举着船锚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偷眼看了看林青云,见那年轻人面色平静如水,心中便稍稍安定了些。
那几艘船越来越近,船头的汉子率先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,在江面上回荡:“嘿!筏上那位公子,大半夜的赶路,也不怕遇见水鬼?”
话音未落,身后两个汉子便哄笑起来,笑声粗犷而放肆,在夜色中传出老远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这位大哥,在下确有要事赶路,冒昧之处还望海涵。不知诸位拦住去路,有何见教?”
他不急不缓,不卑不亢。
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身上逡巡,似在估量他值多少银子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:“见教不敢当。只是这三江交汇处,近来不太平。公子这般深夜行船,怕是不知道这水里的规矩?”
“规矩?”林青云眉头微挑,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,“在下初来乍到,确实不知。还望大哥指点一二。”
那汉子正要开口,身旁那年轻姑娘却抢了先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:“规矩就是——留下买路钱!”
她说话时双手叉腰,下巴微微扬起,那模样既有几分凶悍,又有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。
林青云看着她,心中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拱手道:“姑娘说得是。钱财好说,只是莫要伤人。在下随身带了些银子,诸位若不嫌弃,尽管拿去便是。”
此言一出,那姑娘反倒愣住了。
她在这江上劫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,遇见过哭爹喊娘的,遇见过跪地求饶的,遇见过色厉内荏的,也遇见过拼死反抗的,却从未遇见过这般镇定从容、主动说“尽管拿去”的。
她愣了愣神,随即回过神来,冷哼一声,将手中那柄明晃晃的短刀往前一指,厉声道:“少废话!把银子交出来!”
说罢,她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竹筏上,船身微微一沉,随即恢复了平稳。
那姑娘身手矫健,落地的瞬间便欺到林青云身前,左手探出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右手短刀抵在他腰际,动作一气呵成,干净利落,显是做过无数回了。
只是那抓住林青云手腕的手指,却微微有些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
她劫过不少人的财物,却从未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过一个陌生男子。
这后生虽穿着粗布衣裳,却掩不住那股子清俊之气,离得近了,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混着夜风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别动!”那姑娘喝道,却有些底气十足,倒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抓住的手腕,又看了看腰间那柄短刀,面色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反抗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那姑娘将自己制住。
他心中清楚,这些人虽是水匪,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——那姑娘的刀虽抵在他腰间,刃口却是朝外的,并未对准要害;那汉子虽喊得凶,眼中却无杀意。
这便说明,他们只求财,不害命。
既然如此,他便不愿多生事端。
黄三郎见林青云被制,心中大急,手已握紧了刀柄,便要拔刀。
林青云朝他使了个眼色,微微摇了摇头。
黄三郎虽不甘,却也不敢违拗,只得松开刀柄,退后两步,双手抱臂,冷冷地盯着那姑娘,眼中满是警惕。
“瑛子小心!这些岸上人最坏了!”那汉子见瑛子制住了林青云,非但没有松懈,反倒更加警觉。
他握紧手中的竹篙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竹筏上其余几人,生怕他们突然发难。
他在这江上混了这些年,见过太多阴险狡诈之辈——
有些岸上人看着老实,转眼便能掏出刀来捅你一个窟窿;
有些岸上人嘴上说着“好说好说”,背地里却悄悄搬救兵。
他信不过这些人,一个也信不过。
那个叫瑛子的姑娘没有答话,只是押着林青云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。
月光下,那张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,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,虽被粗布衣裳遮住了几分英气,却掩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从容与笃定。
她看着看着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,脸上微微发烫,连忙别过脸去,不敢再看。
“走!上我们的船!”瑛子低喝道,押着林青云便往那艘大船走去。
林青云也不挣扎,任由她押着,步伐从容,仿佛不是被劫持,而是在月下散步。
他回头看了黄三郎一眼,微微颔首,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。
那汉子见林青云这般配合,反倒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挠了挠头,朝黄历喊道:“你!撑着筏子跟在后面!不许耍花样!否则……”
他扬了扬手中的竹篙,没有说下去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黄历气得面色铁青,却又不敢发作。
他在这江上来来去去,何曾被人这般吆五喝六过?
可公子被制住了,他不敢轻举妄动,只得闷声应道:“知道了!”
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,像是随时都要炸开。
行出三里地,瑛子又押着林青云上了艘大船。
这船比方才那几艘渔船大了许多。
船板虽有些陈旧,却修补得严严实实,显是用了多年,却保养得极好。
船上还有三四个汉子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穿着破旧的短褐,一个个面色黝黑,手脚粗大,显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。
他们见了瑛子押着林青云上船,纷纷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:
“瑛子,这是什么人?”
“看着像是个有钱的主儿!”
“等了好几个通宵,这回可算开张了!”
瑛子没有理会他们,只是押着林青云往船舱走去。
那船舱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焰如豆,将四壁照得昏黄一片。
舱中坐着一个老者,约莫五六十岁年纪,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透着几分精明与沉稳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领子打着黑色的补丁,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,脚蹬一双草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风霜之气。
老者身旁坐着一个妇人,三四十岁,生得圆脸细目,面容和善,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,领子也打着黑色的补丁。
她手中捧着一碗药汤,正一勺一勺地喂那老者喝。
药汤漆黑如墨,散发着苦涩的气味,在狭小的船舱中弥漫开来。
“阿翁!阿翁!”瑛子一进船舱,便兴奋地喊道,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,“今天总算有收获了!您瞧这小子,细皮嫩肉的,看着就是有钱的主儿!这下咱们有着落了!”
那汉子也跟了进来,搓着手附和道:“对对对!阿翁的药钱有了,瑛子的嫁妆也有了!”
说罢,他偷眼觑了瑛子一眼,见她脸颊绯红,便嘿嘿笑了起来。
瑛子脸更红了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跺了跺脚,嗔道:“二哥!你胡说什么!谁要嫁妆了!”
嘴上说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林青云那边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,垂下眼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