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放下药碗,用袖子掩住口,眼角却弯成了月牙儿,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打趣。
那老者却咳嗽了起来。
他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似的。
他弓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面色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,那模样看着便让人揪心。
那妇人连忙上前,轻轻拍着他的背,柔声劝道:“阿翁,您慢些……”
老者咳了好一阵,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望向林青云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愧疚。
他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如破锣,却字字清晰:“后生,你莫要怪他们。老头子也是没法子,才带着这些孩子出来讨生活。你留下粮食和银两,便可离开。否则……老头子便不客气了。”
他说“不客气”时,语气却并不凶狠,反倒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,像是在求人施舍,又像是在诉说无奈。
老者活了快一个甲子,在这江上漂泊了一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?
什么苦头没吃过?
可如今老了,病了,却还要带着儿孙出来做这劫道的勾当,他心里头比谁都难受。
可他没法子。
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老伴死了一周年要做场法事,他自己要买药喝,老大腿有伤干不了重活,老三媳妇要生孩子,瑛子要出嫁……桩桩件件,都要银子。
他能怎么办?
林青云看着那老者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那个在伏牛山中独自撑起一个家的老人。
这老者虽是个劫道的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,没有狠毒,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。
这是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人,不是天生的恶徒。
“老丈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温和如春风,带着几分敬意,“在下明白。您要多少银子,只管开口便是。”
那老者一怔,没料到他这般爽快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瑛子却抢了先。
她咬了咬唇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伸出两根手指,又悄悄缩回去一根,战战兢兢道:“十……十两!要十两!否则别想走!”
她声音发颤,底气不足,像是怕说少了,又怕说多了把人吓跑。
旁边那汉子——瑛子的二哥,重重地咳了一声,瞪了她一眼。
瑛子被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,连忙改口,声音愈发小了:“五……五两也行……”
她顿了顿,又壮着胆子补充道,“至少五两!不能再少了,否则……否则就把你扔江里喂王八!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虽高了几分,底气却依旧不足。
林青云看着她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,放在小桌上。
月光从船舱的缝隙中漏进来,照在那两锭银子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十两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“姑娘拿好。”
船舱中一时鸦雀无声。
瑛子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两锭银子,呼吸都停了。
她在这江上劫了不知多少回,见过最多的也不过是几钱碎银,何曾见过这般成色十足、白花花的官银?
她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,抚摸了一下那两锭银子。
银子入手冰凉,却烫得她手心发汗。
她捧在掌心,翻来覆去地看着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那妇人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是啧啧称奇,低声问瑛子:“这银子是真的?”
瑛子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飘:“真的……这两锭银子成色十足,底部的官铸铭文清晰可见,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。”
瑛子的二哥却没有看银子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青云的双手,眼中满是惊骇。
他方才分明看见,瑛子是用绳子绑住这后生的双手的。
可此刻,那绳子呢?
那绳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上船之前,瑛子明明将那绳子系得死死的,还打了两个死结。
可这后生,怎么就把绳子弄开了?
他是什么时候弄开的?
他怎么做到的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那汉子指着林青云,结结巴巴,“刚才你不是被绑住了手么?你……你是怎么解开的?”
此言一出,船舱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瑛子捧着银子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林青云的手腕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两锭银子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——这后生,能在不知不觉中解开绳索,那他的本事,岂是她能想象的?
若他方才想要反抗,她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。
那妇人却笑了起来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,声音里满是促狭:“哎哟喂,瑛子,你不会是见这后生俊俏,想退了婚留他做上门女婿吧?特意给他打了活结,哈哈哈……”
瑛子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耳垂都红透了。
她咬着唇,跺了跺脚,嗔道:“大嫂!您胡说什么!我……我哪有!”
她说着,几步抢到林青云面前,拔出那柄短刀,刀尖抵在他咽喉上,厉声道,“别动!再动……再动我可不客气了!”
她带着几分慌乱,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林青云被刀抵着咽喉,却依旧面色如常,不见半分惧色。
他甚至微微一笑,那笑容从容不迫,仿佛抵在喉间的不是利刃,而是一片落叶。
“老丈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,“银子在下已经给了,还望老丈言而有信,放我们离开。”
老者怔住了。
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被人用刀抵着喉咙,竟还能谈笑风生。
这份胆识,这份气度,便是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豪客,也未必及得上。
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捋着胡须,眉头紧锁,浑浊的老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瑛子的大嫂却不肯罢休。
她眼珠一转,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,站起身来,叉着腰,声音又尖又利:“不能放!不能这么放他走!”
众人齐齐看向她。
她理直气壮道:“你们瞧瞧,这小子出手这般大方,十两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,身上肯定还有很多银子!至少得五十两!”
她伸出五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,又觉得少了,连忙又添了五根,“不,一百两!至少一百两!否则别想走!”
瑛子的二哥闻言,面色一沉,厉声道:“大嫂!不能坏了规矩!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眼中满是怒意,“咱们虽是劫道的,可人家给了银子,咱们便该放人!”
“这是阿翁定下的规矩!”
“你今日坏了规矩,明日还有谁敢信咱们?”
“以后外人看见咱们就拼命,咱们还怎么在这江上混?”
瑛子的大嫂被他一顿抢白,脸上挂不住了。
她眼圈一红,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,一边哭一边诉苦:
“老娘从淳安嫁过来,伺候你大哥,伺候你爹你娘……”
“这些年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你们心里没数么?”
“自从你大哥腿瘸了之后,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操持。”
“你们看看我这双手——”
她伸出双手,那是一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旧疤。
“这双手,从前也是白嫩嫩的,如今成了什么模样?”
“咱们这渔民的日子,还不够苦么?”
“好不容易逮着个肥羊,你们还往外推?”
“这日子,真是没法过了!”
瑛子的大嫂越说越伤心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个泪人。
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,那模样看着倒也可怜,可那哭声中,分明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,像是在演一出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