瑛子的二哥被她哭得心烦意乱,却又不便再说什么,只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,别过脸去,不再看她。
他心中清楚,大嫂说的虽是气话,可也不全是假话。
这些年,家里确实苦,大嫂也确实没少吃苦。
可他更清楚,规矩就是规矩,坏了规矩,便是自掘坟墓。
他虽是个粗人,却最重信义,从不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。
瑛子站在一旁,听着大嫂的话,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羞愧又是愤怒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,只咬着唇,眼圈也红了。
老者咳嗽了几声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疲惫:“够了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,却让船舱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那妇人不敢再哭,只低声抽噎着,用袖子擦着眼角。
瑛子的二哥也不再说话,只垂手立在一旁,低着头。
老者看着林青云,叹了口气道:“后生,你是个爽快人。老头子也不为难你。你走吧。”
他说着,朝瑛子摆了摆手,“瑛子,放了他。咳咳咳!”
瑛子应了一声,收回短刀,退后两步,低着头,不敢看林青云。
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心还在怦怦直跳,脸上那层红晕还未褪去。
林青云朝那老者拱了拱手:“多谢老丈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往船舱外走。
刚出船舱,正要跃回竹筏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林青云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,只见那妇人正倚在舱门边,堵住了出口。
她双手抱臂,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。
那双眼睛里,满是贪婪与算计。
“小子,你就这么走了?”那妇人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,“你就不怕,我们反悔?”
林青云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却让那妇人没来由地心头一凛,脊背一阵发凉。
她连忙移开目光,不敢与他对视,嘴里却还在嘟囔:“看什么看?老娘说的不对么?你身上肯定还有银子……”
瑛子站在一旁,无奈看着大嫂。
今日得了银子,本已心满意足,可大嫂这般纠缠不休,倒显得他们像癞皮狗一样。
她正要开口反驳,却见林青云动了。
林青云抬起右手,中指与食指并拢,轻轻一夹——那动作极轻极快,如同拈花摘叶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瑛子手中那柄明晃晃的短刀,竟从中间齐齐断开,断成三截!
刀尖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;刀柄还握在瑛子手中,却已短了半截,刃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。
瑛子瞪大了眼睛,看着手中那刀柄,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截刀片,脑中一片空白。
这后生,仅用两根手指,轻轻一夹,便将这刀夹断了?
这还是人么?
瑛子的二哥更是惊得目瞪口呆。
他张着嘴,瞪着眼,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
他在这江上混了半辈子,见过不少高手,可像这般仅用两根手指便夹断精钢短刀的,却是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
那妇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她方才还在说“不能放他走”,此刻却恨不得这瘟神赶紧离开。
她偷眼觑着林青云,只见那年轻人面色依旧平静如水,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手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林青云收回手,又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,总共十两,轻轻放在船舱中的小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船舱中格外清晰。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林青云开口,没有了之前那份平静,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在下确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诸位请便。”
他没有再和那老者打招呼,转身大步走出船舱,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竹筏上。
黄三郎连忙迎上前来,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见他毫发无损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低声问道:“公子,没事吧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无碍。走罢。”
黄历闻言连忙撑篙一点,竹筏便缓缓离了那大船,往江心驶去。
老者叹了口气,朝瑛子招了招手,低声道:“把银子收好。”
瑛子点了点头,双手伸向那四锭银子,正要往怀里揣。
那大嫂眼疾手快,一把夺过其中三锭,攥在手中,满脸堆笑道:“瑛子,你一个小姑娘家,拿这许多银子做什么?大嫂替你保管着,免得你乱花钱或者弄丢了。”
瑛子一怔,想要说什么,却见大嫂已将银子塞进自己衣服中,那动作之快,犹如饿虎扑食,哪有半分“保管”的意思?
她咬了咬唇,终究没有开口,只将剩下那锭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又捡起地上那两截断刀,握在手中,怔怔出神。
瑛子想起方才林青云夹断她刀时的模样——那从容不迫的气度,那波澜不惊的眼神,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与笃定。
两根手指,轻轻一夹,短刀便断成三截。
这等本事,她听都没听过,更别说见了。
她这辈子,怕是再也忘不掉今夜这一幕了——
那个青衫书生立在月光下的身影,那淡然一的笑,那轻轻的一夹,都如同烙印一般,刻在了她心上,怎么也抹不去。
林青云立在筏头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那老者,那姑娘,那汉子,都是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人。
他们劫财,却不害命;他们贪婪,却也有底线。
这与应熊之流,不可同日而语。
竹筏行出不过百丈,前方江面上忽然亮起几盏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斑。
三条船呈品字形,横在江面上,挡住了竹筏的去路。
船头站着七八个汉子,个个手持鱼叉,面色狰狞。
为首一人,是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,和那瑛子的二哥有几分相像。
他穿着一件赭色短褐,腰间别着一柄宽阔的大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凶悍之气。
“三爷,看清楚了!”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到他身边。
“就是这小子!方才在老头子的船上,他出手便是二十两银子!老头子心软,放他走了,可咱们不能放!这小子身上,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!把他办了,咱们这辈子就不用打渔了!”
那被唤作“三爷”的汉子闻言,嘴角浮起一丝狞笑,眼中精光四射。
他舔了舔嘴唇,慢悠悠道:“几百两银子?嘿嘿,倒是条大鱼。”
他顿了顿,朝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一挥手,低喝道,“围上去!一个也别放走!”
那七八个汉子闻言,立刻撑篙的撑篙,划桨的划桨,三条船如同三支利箭,从三个方向朝竹筏包抄过来
黄三郎面色骤变,从腰间拔出了摘星,疑惑道:“公子,这些人出尔反尔!咱们怎么办?”
黄历也抄起铁锚,他心中虽惊,却不慌乱,只低声对黄仰、黄律道:“叔父,弟弟,小四,准备家伙!”
黄仰从筏尾抄起一根五六尺长的船桨,握在手中,目光死死盯着那三条越来越近的船;黄律和蒋小四则各自抽出一根扁担,屏住了呼吸。
竹筏与那三条船的距离越来越近,不过五六丈许。
月光下,林青云能清楚看见那“三爷”脸上横肉的纹路,看见他眼中那股子志在必得的贪婪与狠厉。
便在此时,那三爷忽然动了。
他右手猛地一扬,一道黑影自他掌中飞出,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,直直朝黄历激射而来!
那是一柄鱼叉,叉头三股铁刺。
那鱼叉来势极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,力道更是惊人,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如同哨箭划破长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