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猝不及防,黄历拿着沉重的船锚,全神贯注于前方那三条船的动向,哪里料到对方会突然发难?
他只觉眼前黑影一闪,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,刮得面颊生疼,本能地想要躲避,双腿却像是灌了铅,怎么也挪不动。
他瞪大了眼睛,瞳孔中那柄鱼叉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近得能看清叉尖上倒钩的寒光。
那一刻,他脑中一片空白,只余一个念头:完了。
千钧一发!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龙吟,太初剑出鞘!
剑光如匹练,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,后发先至,正正斩在那柄铁鱼叉的叉头之上!
“铛——”
那柄势若奔雷的铁鱼叉被剑锋劈中,在半空中猛地一歪,斜斜飞了出去,“噗通”一声落入江中,溅起一朵水花。
黄历只觉一股劲风擦着自己的耳畔掠过,刮得耳根生疼。
他愣在原地,浑身僵硬,脑中依旧一片空白。
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神来,低头一看,自己那件半旧的短褐,衣领处竟被那劲风撕开了一道口子,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若不是林青云出手,此刻他的喉咙便已被洞穿。
他双腿一软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!”黄历声音发颤,膝盖一弯,便要跪下。
林青云一把扶住他,目光却依旧盯着那三条船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他将太初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的星芒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转,如同一双冷冽的眼睛,注视着那暗处的敌人。
“好狠的手段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这是要取人性命,不是劫财。”
黄三郎立在筏尾,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。
他见那三爷出手狠辣,丝毫不留余地,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他右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物事——
那是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,通体乌黑,不见光泽,只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,如同凝固的血。
正是林青云赠送给他的炸丸。
林青云总共给了他三枚。
他随身至少携带一枚,连睡觉也是如此。
黄三郎深吸一口气,将炸丸握在掌心,猛地扬手,朝那三爷所在的船掷去!
炸丸在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弧线,无声无息,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那三爷正诧异鱼叉去了哪儿,忽见一道黑影飞来,本能地想要躲避,却已来不及了。
炸丸正正落在他脚边,撞在船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响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地动山摇!
一团火球从那船上升起,火光冲天,照亮了整条江面,将夜色撕得粉碎。
铁砂、碎瓷片、木屑四散飞溅,如同无数暗器,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。
那船被炸得四分五裂,船板、桅杆、帆布裹着火焰飞上半空,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砸在江面上,溅起大片水花。
那三爷首当其冲,整个人被火球吞没。
他甚至来不及惨叫,身子便化作一个燃烧的火人,在火光中扭曲、挣扎、抽搐。
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肉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,令人作呕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他的身体便被烧得焦黑如炭,直挺挺地倒在残破的船板上,一动不动,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。
他身边两个汉子也没能幸免,同样被火焰吞噬,化作两团焦炭,与那破碎的船板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船,哪是人。
其余几个汉子被气浪掀翻,落入江中,浑身是火,拼了命地扑腾,却怎么也扑不灭那身上的烈焰。
他们在水中翻滚,惨叫连连,那声音凄厉至极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有的被烧伤了大半身子,皮肉翻卷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;有的被铁砂击中,浑身是血,在水中挣扎了几下,便沉了下去,再也没浮上来。
剩余两艘船上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停留?
他们拼命地撑篙划桨,掉头便跑,船桨拍打着水面,溅起大片水花,船身剧烈摇晃,有几个险些被甩下船去。
他们头也不敢回,只顾拼命地逃,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走。
那狼狈的模样,与方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。
爆炸声震天动地,在群山间回荡,久久不绝。
那老者——瑛子的父亲,正坐在船舱中,手中捧着那碗凉透的药汤,怔怔出神。
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地皮都颤了一颤。
他手中的药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瓷四溅,药汤洒了一地。
他霍然站起,踉跄着走出船舱,扶住船舷,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远处江面上,一团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火光中,隐约可见破碎的船板、燃烧的桅杆,还有几个火人在水中挣扎,惨叫之声随风飘来,断断续续,凄厉至极。
“怎么回事?”老者厉声道,声音里满是惊骇。
瑛子和二哥也闻声跑了出来,立在船舷边,朝那火光处张望。
瑛子看着那片火海,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火人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她想起方才林青云离开时,三哥那气鼓鼓的模样——那双眼睛里满是贪婪与不甘,嘴角挂着冷笑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想要开口劝阻,却又想着三哥的脾气,不敢多言。
如今看来,三哥果然是不甘心,带着人去截杀那后生了。
“三哥……”瑛子喃喃道,声音发颤,脸色煞白如纸。
一个族人跌跌撞撞地跑来,浑身湿透,面色惨白,上气不接下气。
他一头扎进船舱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触着冰凉的船板,浑身筛糠似的抖。
“叔父……叔父……”那人声音发颤,几乎说不出话来,“三哥……三哥他……他死了……”
老者只觉眼前一黑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
他扶住船舷,稳住身形,嘴唇哆嗦着,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”
那族人咽了口唾沫,将事情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。
瑛子听着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跪在船板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哭得喘不过气来。
她想起三哥幼年时,确是极护着她的。
那时她刚记事,被几个孩子欺负,三哥冲上去,一拳一个,把那些孩子打得哭爹喊娘,自己也挂了彩。
回家阿翁要责罚他,他却梗着脖子说:“谁敢欺负我妹妹,我就跟谁拼命!”
那些年,三哥是她的天,是她的靠山。
可后来,三哥渐渐变了。
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,动辄打骂,连阿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。
他嫌打渔太苦,嫌日子太穷,嫌阿翁太窝囊,嫌大哥、二哥太死板,说九姓渔民不能任人宰割。
他整日喝酒,喝醉了便骂骂咧咧,摔碗砸盆,闹得鸡飞狗跳。
大家都说,老三这性子,怕是娶不上媳妇了。
果然,他三十出头了,依旧孑然一身,连个说媒的都不肯上门。
可三哥终究是三哥。
他再暴躁,再混账,也从未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。
如今,三哥死了,死在那冰冷的江水中,化作一具焦炭。
瑛子她哭得声嘶力竭,肝肠寸断,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替她撑起一片天的三哥了。
老者立在船舷边,望着远处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想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,如同秋风吹过枯叶,沙哑而苍凉。
“报应……报应啊……”
老者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消散在夜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