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决完了拦路的恶匪徒,竹筏继续前行。
黄历握着竹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偷眼看了看林青云,又看了看黄三郎,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。
与人斗殴、被水匪劫道、在激流中救人,哪一桩不是刀头舔血的勾当?
可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,那团冲天而起的火光,那几个在水中翻滚哀嚎的火人,还有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,桩桩件件,都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,怎么也挥不去。
“三……三郎哥……”黄历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方才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?怎生……怎生那般厉害?”
黄三郎靠在船舷边,双手抱臂,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意:“那是秘制的炸丸,以硝石、硫磺、炭粉为主料,掺了铁砂和碎瓷片,撞地即炸,威力惊人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褡裢,“一直贴身藏着,今儿个算是用上了。”
黄仰也凑了过来,额上冷汗涔涔。
他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道:“三郎,那东西,也太狠了些。方才那几个人,怕是……怕是连尸首都找不着了。”
黄三郎冷哼一声,不以为意:“狠?他们劫道的时候,可没想着对咱们手下留情。方才那厮一鱼叉飞过来,若不是公子眼疾手快,黄历此刻怕是已被扎了个对穿。”
他瞥了黄历一眼,“这叫什么?这叫自作自受。他们既然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没本钱的买卖,就得有把命搭进去的觉悟。”
黄律蹲在筏尾,双手抱着膝盖,目光直直地望着江面,一动不动。
他今年才二十出头,虽常年在江上讨生活,见过不少打打杀杀,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。
那几个火人在水中翻滚哀嚎的画面,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他的牙齿在打颤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响,混在竹篙划水的声音里,若有若无。
蒋小四比他好不到哪里去。
他蹲在黄律身旁,双手死死攥着船舷。
他想起方才那一声巨响,想起那团冲天而起的火光,想起那一瞬间地动山摇的恐怖,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。
黄三郎看着几人这副模样,心中有些不耐,却又不好发作。
他从腰间解下水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大大咧咧道:“你们几个,也太不经事了。这点场面就吓成这样,往后还怎么跟着公子办事?”
黄历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三郎哥,不是咱们不经事。”
“咱们在江上混了这些年,打打杀杀的场面也见过不少。”
“可方才那……那东西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太过骇人。”
“咱们连反应都来不及,那船便炸了,人便烧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偷眼看了看林青云,见那年轻人依旧负手立在筏头,面色平静如水,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与他毫无关系,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。
“三郎哥。”黄历带着几分试探,“公子手里……还有多少那样的东西?”
黄三郎瞥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怎么?怕了?”
黄历连忙摇头:“不是怕,只是……只是心里头没底。”
“咱们在江上混,靠的是力气,是胆量,是手里的竹篙和船桨。”
“可那东西……那东西不讲道理,任你武功再高,一炸之下,也是尸骨无存。”
“咱们心里头没底,便觉着不踏实。”
黄三郎听他这般说,倒也不再取笑。
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黄历的肩,语重心长道:“黄历,你莫要担心。公子不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。方才那一鱼叉飞来,分明是要取你的性命。若不是他们先动手,我也绝不会用那东西。”
黄历听着,心中稍安,却仍是心有余悸。
他想起方才那柄鱼叉擦着自己耳畔飞过时的劲风,想起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的恐惧,脊背又是一阵发凉。
“黄历大哥。”林青云的声音从筏头传来,“那些人出尔反尔,先劫道,后下杀手,若不给他们点教训,只怕咱们走不出这江面。林某虽不愿伤人,却也容不得他人欺到头上来。”
黄历连忙道:“公子不必解释,咱们都明白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黄历大哥放心。那炸丸轻易不会再用。况且,此去严州,林某自有计较,不会让大家涉险。”
黄历闻言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黄仰和黄律也连连点头,面色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蒋小四虽还有些魂不守舍,却也比方才好了许多。
便在此时,竹筏后头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忽然剧烈地扭动起来。
麻袋里传来含混不清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。
那麻袋在筏尾滚来滚去,撞得船板“咚咚”作响,险些滚进江里去。
黄三郎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麻袋,抬脚踩住袋口,厉声道:“老实点!再动,老子把你扔江里喂王八!”
麻袋里的徐安挣扎得更厉害了。
他拼命扭动身体,发出“砰砰砰”的闷响。
黄三郎被他扭得心烦,抄起靠在船舷边的扁担,对准麻袋便是一顿暴打。
“砰!砰!砰!”
扁担砸在麻袋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下都带着黄三郎满腔的怒火。
麻袋里的徐安起初还发出“呜呜”的惨叫,几扁担下去,那叫声便渐渐弱了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,混着含混不清的咒骂。
“让你动!让你动!”黄三郎一边打一边骂,唾沫星子飞溅,“老子打死你个狗娘养的!让你欺负孤儿寡母!让你仗势欺人!让你在老子面前充大爷!”
黄历在一旁看着,心中有些不忍,却又不好开口劝阻。
他知黄三郎的脾气,平日里虽嘻嘻哈哈,可一旦动了真怒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况且,那徐安也确实该打。
一个郎中弟子,仗着师父的势,便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,连累得吕掌柜夫君惨死,孤儿寡母不得安生。
这样的人,便是打死也不冤枉。
打了十几下,麻袋里的动静终于停了。
徐安瘫在麻袋里,一动不动,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。
黄三郎喘着粗气,将扁担往船舷上一靠,抹了把额上的汗,骂道:“他娘的,这东西皮糙肉厚,打得老子手都酸了。”
“公子,这狗娘养的怎么处置?”黄三郎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青云背上,“总不能一直带着他罢?带着上路,碍手碍脚的;放了他,又便宜他了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才转过身来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星,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意。
“三郎哥,此贼留着也是祸害。既然决定要面对倪默了,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。况且此处也远离了分水县,就算追查起来,和那吕掌柜也已经挂不上边了。便……便处理了罢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点了点头,从腰间缓缓拔出那柄摘星匕首。
月光照在刀身上,泛着幽幽寒光,刃口锋利如发丝,隐隐有云纹流转。
黄历站在一旁,看着那柄匕首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他看了看林青云,又看了看黄三郎,只见二人面色平静如水,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公子……”黄历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发涩,“这……这是要……”
林青云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