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堂中，吕婉休正立在柜台后。
她已经擦干了眼泪，眼圈却还是红红红的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见是林青云，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。
“公子，您……您要走了？”吕婉休声音发颤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温声道:“吕掌柜，林某还有要事在身，不便久留。这几日叨扰了，还望掌柜的莫要见怪。”
吕婉休摇了摇头，低声道:“公子说哪里话？公子能住在这里，是奴家的福分。只是……只是那徐安……”
她看了看院中，见那棵树下已经空空荡荡，心中便知林青云已将徐安带走了。
她心中又是感激，又是担忧，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林青云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，放在柜台上，温声道:“掌柜的，这是这几日的房钱和饭钱。你且收好。”
吕婉休低头一看，那锭银子少说也有五两，连忙摆手道:“公子，这如何使得？公子先前给的银子，还没用完呢！奴家还没找您钱呢！”
她说着，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青布小包，打开来，里头是几块碎银和一堆铜板。
她数了数，将多余的银子捧到林青云面前，低声道:“公子，这是找您的银子，您点点。”
林青云没有接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，温声道:“掌柜的，这银子你先收着。过几日我们还要回来续住呢！到时候再算不迟。”
吕婉休一怔，抬起头，看着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。
她在这分水县城开了这些年客栈，迎来送往无数客人，有达官贵人，有富商巨贾，有江湖豪客，有穷酸书生。
可像林青云这般，住了店还要多给银子的，却是头一回见。
更让她心头一暖的是，他说“过几日还要回来续住”，这话里分明带着几分郑重，不是说客套话，而是真的还会回来。
“公子……”吕婉休声音哽咽，眼眶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低声道，“公子一路保重。奴家……奴家等着公子回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道:“吕掌柜，那徐安的事，你莫要担心。林某定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吕婉休立在柜台后，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今日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，不但替她教训了徐安，还说“定会给你一个交代”。
她不知他有什么本事，可她愿意信他。
吕婉休立在门前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，久久不动。
她整了整衣襟，转身走回柜台后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，忽然觉得，这些年的委屈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码头上，黄历四人已将徐安抬上竹筏，用麻绳固定在筏尾。
那麻袋鼓鼓囊囊的，徐安还在昏迷中，一动不动。
黄三郎立在筏头，正朝巷口张望。
见林青云出来，他连忙喊道:“公子，这边！”
林青云快步走到码头边，纵身跃上竹筏。
筏身微微一沉，随即恢复了平稳。
黄历将缆绳解开，黄仰和黄律各持一根竹篙，分立筏头筏尾。
蒋小四蹲在筏尾，手里攥着一根绳索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江面。
“公子。”黄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咱们这就动身回杭州……”
林青云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去严州。”
此言一出，筏上一静。
黄三郎先是一怔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，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：“公子，您说去……哪儿？”
“严州。”林青云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，“找倪默算账去。”
黄三郎愣在那里，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三郎哥，你怕了？”
黄三郎被他这一激，脖子一梗，胸膛一挺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：
“怕？三郎在杭州城混了这些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便是刀架在脖子上，三郎也不曾皱过眉头！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，挠了挠后脑勺。
黄历也凑上前来，抹了把额上的汗，道：“公子，那倪默在严州，与官府、江湖都有来往。咱们几个撑船的粗人，哪是他的对手？便是去了，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黄仰和黄律虽未开口，却也频频点头，面上满是担忧之色。
蒋小四缓缓站起身来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：“公子，小四是个粗人，不懂什么大道理。
“小四只知道，公子待小四好——给小四买衣裳，给小四开客房，还请小四喝天目春。”
“这份恩情，小四记在心里。”
“公子要去严州，小四便撑筏送公子去严州。”
他这话说得朴实，却字字恳切，听得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热。
黄三郎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一拍大腿，朗声道：“小四说得对！公子待咱们不薄，咱们岂能因为怕事便退缩？去！去严州！找那倪默算账去！便是打不过，也要让他知道，这世上还有不怕他的人！”
黄历、黄仰和黄律也跟着附和，七嘴八舌地说着，一时间筏上气氛热烈起来，方才那点担忧与迟疑，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林青云看着众人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些撑船人，虽是市井小民，却最是重情重义。
“诸位的好意，林某心领了。”林青云拱手一礼，温声道。
“不过诸位放心，林某不是那等鲁莽之人。”
“此去严州，并非硬闯倪庐、与倪默正面交锋，而是先摸摸他的底细。”
“若有机会便下手，若无机会便另寻他法，断不会让大家白白送命。”
黄三郎闻言，连连点头，拍着胸脯道：“公子既有计较，三郎便放心了。公子怎么说，咱们便怎么做！”
“走罢。”林青云低声道，“莫要再耽搁了。”
黄历应了一声，将竹篙插入水中，用力一撑，竹筏便缓缓离了岸，驶入江心。
黄历一边撑篙一边说道：“公子，从分水到桐庐，顺流而下，半日可到。桐庐到严州这段，近百里水路，叫桐江，水流比富春江更加湍急，又是逆水行舟，怕是要好几个时辰。”
黄三郎见林青云面色凝重，便道：“公子莫急。咱们撑快些，兴许今天夜里便能到。”
林青云闻言，心中稍安，拱手道：“有劳诸位了。”
众人轰然应诺。
中午时分，竹筏终于驶出了桐溪，进入了桐江。
两岸青山如黛，层峦叠嶂，如同一幅淡墨山水画，意境悠远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“好景致。”林青云轻声赞道。
黄三郎也凑过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打了个哈欠，嘟囔道：“这桐江的景致，当真是人间仙境。便是那画上的山水，也未必有这般好看。”
黄历接口道：“三郎哥说得是。”
“这桐江，从桐庐到严州，九曲十八弯，一步一景，四季不同。”
“那些文人墨客常来此处吟诗作画。”
“那严子陵钓台，便在这桐江上。”
“当年严子陵不受光武帝之召，隐居于此，垂钓江上，传为千古佳话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一动。
严子陵钓台的故事，他自然知晓。
严光，字子陵，乃东汉初年名士，与光武帝刘秀少年同窗。
刘秀登基后，多次征召严光入朝为官，严光皆不就，隐居于此，以耕钓为乐，终老林泉。
后世文人墨客，多以此为题，吟咏不绝。
范仲淹《严先生祠堂记》有云：“云山苍苍，江水泱泱，先生之风，山高水长。”
此等气节，令人景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