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许久,阿娇终于抬起头来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满是挣扎,又满是决绝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。
“林公子。”阿娇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却字字清晰,“奴家……奴家今夜来,是想……是想谢谢公子的救命之恩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姑娘不必客气。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。况且,你们能从那魔窟中逃出来,也离不开你们自己的勇气和运气。”
阿娇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晶莹的光:“公子莫要谦虚。若不是公子,我们姐妹四个,这辈子便要困在那腌臜地方,永世不得翻身。公子的大恩大德,奴家……奴家无以为报。”
她说着,竟站起身来,双膝一弯,便要跪下。
林青云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手臂,急声道:“姑娘万万不可!这如何使得?快起来,快起来!”
阿娇咬着唇,忽然将衣服猛地往上一掀。
那件粗布夏衫本就短,里头又是空的,这一掀之下,整个小腹连同脐下三寸之处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烛光之下。
林青云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连忙别过脸去。
他扯过榻上那条薄毯,往阿娇身上一披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。
林青云声音发涩:“姑娘万万不可如此!”
阿娇泪眼婆娑地望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清秀的面容上,泪痕斑驳,楚楚可怜。
“林公子。”阿娇咬了咬唇,低声道,“奴家……奴家知道,自己是个残花败柳,配不上公子。可奴家……奴家心里头,实在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断断续续。
林青云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自然明白阿娇想说什么——
她想要报恩,想要用自己的身子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。
这是她在窑子里学到的唯一的方式,也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东西。
“阿娇姑娘。”林青云松开手,退后两步,正色道,“你听我说。”
阿娇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道:“在下救你们,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。”
“你们能逃出来,就好好活着。”
“至于旁的……姑娘莫要再提了。”
“在下虽不是什么圣人,却也知道‘施恩不图报’的道理。”
“况且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是用来报答别人的物件。”
“你需得好好珍惜自己,莫要再作践了。”
阿娇怔住了。
她跪在地上,愣愣地望着林青云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在这行做了多年,早已习惯了被人当作玩物,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。
她以为,这位公子也会像那些男人一样,半推半就,顺水推舟。
可他竟拒绝了,拒绝得那般干脆,那般决绝,没有半分犹豫,更没有半分暧昧。
“公子……”阿娇哽咽道,“奴家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奴家只想……想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“姑娘的心意,在下心领了。只是这事,万万不可。你且起来,回去好好歇息。明日一早,咱们还要赶路呢。”
阿娇点了点头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站起身来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林青云,转身便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过头来,看了林青云一眼。
月光下,那张泪痕斑驳的面容上,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公子。”阿娇低声道,“天底下,像您这样的好人,不多了。”
说罢,她拉开门,闪身而出,将门轻轻掩上。
林青云立在舱中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闭上眼,默诵起清心诀。
阿娇回到自己那间舱室时,燕燕、丹丹、小月三人都还没有睡。
她们挤在一起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见阿娇进来,三人齐齐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阿娇姐,你……你去找林公子了?”
丹丹第一个开口,眼中满是好奇,又带着几分促狭。
阿娇没有答话,只低着头,爬上床铺,挤在燕燕身侧。
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,面色也有些苍白,显是方才哭过。
燕燕伸手揽住她的肩,温声道:“怎么了?林公子欺负你了?”
阿娇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没有。林公子是正人君子,坐怀不乱。我……我本想着……想着用自己的身子报答他,可他……他拒绝了。”
此言一出,三人皆是一静。
丹丹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道:“拒绝了?阿娇姐,你……你可是主动送上门去的,他竟拒绝了?他还是不是男人啊?”
“丹丹!”燕燕抽了她一个嘴巴子,“你胡说什么?林公子是正经人,他拒绝阿娇,那是有分寸,有定力,不趁人之危。你倒好,还说人家不是男人?”
丹丹捂着脸,嘟囔道: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觉得,阿娇姐生得不差,林公子怎么就……怎么就……”
“怎么就看不上了?”小月接口道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“丹丹,你也不想想,林公子是什么人物?”
“文武双全,相貌堂堂,前程似锦。”
“咱们是什么?”
“窑子里出来的货色,连给他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他救咱们,是出于侠义之心,不是图咱们的身子。”
“你若以为他也会像那些臭男人一样,那便是看轻了他,也看轻了你自己。”
丹丹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低下头去,不敢再吭声。
燕燕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小月说得对。”
“林公子不是那等人,咱们能遇上他,是咱们的福气,咱们可不能不知好歹。”往后,咱们一定好好活着,不辜负他一番苦心。”
“至于旁的……莫要再痴心妄想了。”
阿娇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你们说得对。是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。林公子那般人物,岂是我能高攀的?”
燕燕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咱们四个,从今往后,便是新生的人了。过去的事,莫要再提,也莫要再想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丹丹听着,眼眶也红了。
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,低声道:“燕燕姐,小月姐,阿娇姐,你们说得对。咱们好好活着,不辜负林公子一番心意。”
四人挤在一处,抱在一起,无声地流泪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林青云走出舱室,来到前甲板。
晨风拂面,带着江水特有的清凉气息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江面上,几只早起的渔船已经离了岸,船夫们撑着竹篙,唱着粗犷的渔歌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贾长鸣已经立在舵柄旁,正检查着帆索。
阿成和阿平蹲在船舷边,解着缆绳。
黄历和蒋小四则分立船头船尾,手里攥着竹篙,随时准备撑船离岸。
“公子早。”
贾长鸣见了林青云,咧嘴一笑,抱拳道,“昨夜歇得可好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有劳贾大哥操心,歇得很好。今日天气不错,咱们早些启程罢。”
贾长鸣应了一声,转身朝阿成、阿平喊道:“准备启程!”
阿平将缆绳解开,阿成把船锚收回。
贾长鸣把住舵柄,黄历和蒋小四撑篙,大船便缓缓离了岸,驶入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