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“你说,黄律和江月尘能成么?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咧嘴一笑,掰着手指道:“公子,您这话可问着了。”
“那黄律虽是个撑船的,家里也穷。”
“可那后生老实本分,勤快肯干,从不沾花惹草,也不赌不惹事。”
“这样的男子,打着灯笼也难找。”
“那江月尘虽是大家闺秀出身,可家道中落,又遭了旱灾,举目无亲。”
“她能有黄律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,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。”
“况且,黄仰叔是个明事理的人,不会亏待了她。”
“三郎以为,这门亲事,般配得很!”
林青云听着,连连点头:“三郎哥说得是。”
“江月尘那姑娘,端庄稳重,知书达理,是个难得的好女子。”
“黄律虽家境清贫,却为人忠厚,肯吃苦。”
“二人若能成其好事,倒也是一桩美谈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语声悠悠。
“此事急不得。江月尘毕竟曾是大家闺秀,虽家道中落,却也不能草草嫁人。得找个正经媒人,明媒正娶,才算体面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笑道:“公子想得周到。那黄仰叔也是个要面子的人,定不会委屈了江家姑娘。况且,有公子在背后替他们撑腰,谁敢说半个不字?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我不过是牵线搭桥,成与不成,还得看他们自己的缘分。”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夜色愈发深沉,月亮已爬上了中天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浑身上下骨节咯咯作响,如同炒豆一般。
他活动了一下筋骨,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涌了上来,眼皮也有些发沉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转过身,目光落在黄三郎脸上,温声道。
“夜已深了,你也该歇息了。今日你跟着我跑了一整日,又在这甲板上守了大半夜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去睡罢,我来守下半夜。”
黄三郎连忙站起身来,连连摆手道:“公子,这可使不得!”
“您是主心骨,接下来的路上,未必太平。”
“万一有什么变故,还得靠公子拿主意、出手应对。”
“您若休息不好,精神不济,那可真要出大事了。”
“三郎一个粗人,熬几夜算得了什么?”
“您快去歇着,养足精神,明日才好赶路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三郎哥,你这话可不对。你是人,我也是人,凭什么你能熬我便不能?况且,你年岁比我大,又——”
“公子!”黄三郎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,又带着几分恳求。
“您就别跟三郎争了。”
“您想想,这一路上,那些打手、水匪、恶霸,哪个不是冲您来的?”
“您若累倒了,我们这些人怎么办?”
“那些姑娘怎么办?”
“三郎是个粗人,只会跑腿打杂,真遇上什么事,还得靠公子。”
“公子您说,三郎这话在不在理?”
林青云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觉黄三郎说得句句在理。
他若倒了,众人便如无头苍蝇,四处乱撞。
况且,这一路上未必太平,他必须保持精力充沛。
黄三郎见他犹豫,又道:“公子放心,三郎不是铁打的,累了自然会去叫黄历他们来替。”
“那黄历和小四,虽说不是练家子,可熬个夜、守个夜,还是做得来的。”
“三郎不会逞强,您就放心去睡罢。”
林青云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黄三郎,平日里油嘴滑舌,没个正形,可关键时刻,却最是靠谱,最是贴心。
他点了点头,拍了拍黄三郎的肩,温声道:“好,便依你。只是你记住,累了便去叫人,莫要硬撑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公子放心,三郎省得。您快去歇着罢,莫要管三郎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转身往后舱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黄三郎一眼。
月光下,那道瘦削的身影立在船舷边,双手抱臂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,如同一尊石雕,纹丝不动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感叹,这黄三郎,当真是个难得的帮手。
他转过身,掀开舱帘,钻了进去。
后舱共有三间舱室。
最外头的那间,是林青云自住的。
虽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床一桌一椅,靠墙立着一只半旧的衣橱。
最里头那间,住着江家姐妹。
二人挤在一张窄窄的床铺上。
中间那间,原本住着黄历、蒋小四和黄三郎三人。
今夜黄历和蒋小四将舱室让给了燕燕四人,自己则到前舱,与黄律父子挤去了;黄三郎则在甲板上守夜。
林青云推开自己那间舱室的门,摸黑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这几日奔波劳碌,身体虽疲惫,心神却始终绷着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此刻静下来,脑中便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这些日子的种种——
许安沉尸江底时那一声闷响,倪默被狗撕咬时那撕心裂肺的惨嚎,洪彪倒下时那双瞪大的、满是惊恐的眼睛……
一幕一幕,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,挥之不去。
他杀了人,杀了不止一个。
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愧疚,甚至没有半分波澜。
那些人,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。
若不杀他们,他们还会继续作恶,继续害人。
杀一人而救百人,圣人亦为之。
正迷迷糊糊间,舱门处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那声音又轻又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格外清晰。
林青云猛地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。
他翻身坐起,右手已按上了枕边太初剑的剑柄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,侧耳倾听。
那叩击声又响了三下,比方才略重了些,带着几分试探,又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谁?”
林青云低声道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舱外。
外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,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颤抖,又带着几分羞涩:“林公子,是……是奴家,阿娇。”
林青云一怔,手指搭在门闩上,却没有拉动。
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若被人知晓,传出去对谁都不好。
他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阿娇姑娘,天色已晚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。”
外头又沉默了许久,阿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方才更轻,却带着几分哀求:
“公子,奴家……奴家有要紧的事,想当面与公子说。只几句话,说完便走,绝不打扰公子歇息。”
林青云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拉开了门闩。
门开了一条缝,月光漏进来,照在阿娇那张清秀的面庞上。
她脸色微红,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。
林青云侧身让开,温声道:“进来罢。”
阿娇低着头,走进舱中。
她的手指绞着衣角,显是心中紧张得很。
林青云将门掩上,点起油灯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满室黑暗。
“坐罢。”
林青云指了指桌边的圆凳,自己在床边坐下,与阿娇隔着一张小桌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阿娇在圆凳上坐下,却依旧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,显是心中有事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林青云也不催促,只静静地等着,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,看着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