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
远处严州城的轮廓已模糊不清,只有城楼上几点灯火,在夜风中摇摇曳曳。
新安江的水声哗哗啦啦,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,在寂静的夜色中织成一片若有若无的低语。
大船泊在码头边,船头悬着一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黄三郎坐在船舷边,双腿悬在船外,手里攥着一把野草编织草蜻蜓。
他的眼睛不停扫视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黄三郎已在此处守了大半夜。
自林青云离去,他一直坐着。
虽说林青云武艺高强,可这深更半夜的,孤身一人去杀那些亡命之徒,他心里头终究是悬着的。
万一出了岔子,他如何向大太奶和月璃妹子交代?
正胡思乱想着,岸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黄三郎心头一凛,猛地睁开眼,右手已按上了腰间那柄摘星匕首的刀柄。
月光下,一道人影正朝码头这边走来。
那人步伐沉稳,不紧不慢,虽在夜色中看不清面容,可那挺拔的身形、从容的气度,却再也熟悉不过。
黄三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松开刀柄,咧嘴一笑,站起身来,朝那人影招了招手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这边。”
林青云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船头。
他的衣衫整洁,不见半分凌乱,仿佛方才不是去杀人,而是去赴了一场寻常的宴席。
“公子,都办妥了?”黄三郎凑上前来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在船舷边坐下,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汗。
黄三郎在他身侧坐下,递过水囊。
林青云接过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几口。
江水清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凉到心里,将那股子燥热与血腥气一并冲散。
“可有麻烦?”黄三郎又问道,目光在林青云身上扫来扫去,生怕他受了伤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都是用那绣花针杀的,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”
“手中剩下四枚针,分别送了黑四、一个高个儿、一个络腮胡子、一个瘦猴似的人上了路。”
“其余那些人,见领头的几个无声无息地倒下,便如惊弓之鸟,一哄而散,连兵器都扔了,只顾拼命逃窜。”
“我始终没有露面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可黄三郎听在耳中,却觉着脊背一阵阵发凉。
绣花针,那般细小的东西,竟能取人性命,且无声无息,不留痕迹。
这般手段,若非白天亲眼见那洪彪之死,他连想都想不到。
“公子好功夫。”黄三郎由衷赞道,“那绣花针,公子竟能用来杀人,且一击毙命。这等本事,便是那些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,也未必及得上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不过是取巧罢了。”
“那绣花针虽小,却也有个好处——杀人于无形,旁人看不出端倪。”
“那黑四等人,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旁人见了,只当是突发急症,或是中了邪祟,谁也不会想到是有人暗算。”
“便是想到了这等手段,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嘿嘿笑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些打手,平日里横行霸道,欺男霸女,坏事做尽。如今死得不明不白,也算是报应。”
林青云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他靠在船舷边,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几日,他奔波劳碌,几乎没有好好歇过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船上可有什么动静?”
黄三郎闻言,面色微微一变。
他挠了挠头,偷眼觑了林青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林青云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便知有事,眉头微微蹙起,温声道:“怎么了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黄三郎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公子,方才您不在的时候,江家姐妹和燕燕那四个姑娘,吵了一架。”
“吵架?”林青云眉头一挑,“为何事争吵?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,面露难色,低声道:“说起来,也是那江月吟年纪小,不懂事。”
“她见燕燕四人穿着那粗布夏衫,短得可怜,衣不蔽体,便说了几句难听的话。”
“说她们是窑姐儿,说她们身上有骚味,还说什么‘林公子怎么把这种人带上船’之类的话。”
“那话,三郎都不好意思学给公子听。”
待黄三郎说完,林青云苦笑道:“那四个姑娘,都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。”
“她们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,最是敏感,也最是倔强。”
“江月吟那些话,虽是年幼无知,口无遮拦。”
“可落在她们耳中,便如刀子一般,句句剜心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叹道: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那燕燕倒还好,忍住了没发作。”
“可那丹丹,年纪最小,嘴皮子却最是厉害,当场便骂了回去。”
“说什么‘老娘接客的时候,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’。”
“还有其他话,更是难听。”
林青云叹息道:“窑子里出来的女子,最是能说会道,也最是敢说敢骂。”
“她们在那等地方摸爬滚打多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”
“什么样的话没听过?”
“论起吵架,江家姐妹哪里是她们的对手?”
“这一架,江家姐妹怕是吃了大亏罢?”
黄三郎“嘿”了一声,咧嘴笑道:“公子猜得半点不差。那江月吟被骂得面红耳赤,眼泪直流。亏得她姐姐江月尘护着,连连赔罪,这才没有闹大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些女子,都是落难之人,本该同舟共济,相互扶持,却为了几句口角,闹得这般不愉快。
他虽能理解江月吟的年幼无知,也能体谅燕燕等人的敏感倔强,可这般下去,船上的气氛只会越来越僵,于谁都没有好处。
“后来呢?”林青云问道,“如何收场的?”
黄三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低声道:“后来啊,黄律那小子站了出来。他挡在江月尘面前,朝燕燕四人说——‘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,你们有什么话,冲我说,莫要欺负她。’”
林青云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黄律那后生,平日里看着木讷,不善言辞,关键时刻倒是有几分担当。他这般站出来,既替江月尘解了围,又表明了自己的心意,倒是一举两得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笑道:“公子说得是,那黄律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”
“今儿个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竟说出那等话来。”
“三郎当时都愣住了,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?”
“后来一想,许是被逼急了,狗急跳墙,兔子急了也咬人,何况是个人?”
林青云被他这番话说得莞尔,摇头笑道:“三郎哥,你这比喻,当真是……别出心裁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又道:“后来黄仰叔也出来打圆场,说‘都是落难之人,何必互相为难’。”
“他老人家辈分高,说话有分量,众人便都散了。”
“那江月吟被她姐姐拉着,低着头,红着脸,再也不敢吭声了。”
林青云心中暗暗盘算。
这一架虽是闹得不愉快,却也有个好处——黄律那番话,等于是在众人面前表明了自己的心意。
江月尘是个聪明人,不会不明白。
经此一事,她与黄律的事,怕是八九不离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