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刚离开船,江家姐妹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。
昨日她们随黄律在严州城中又逛了半日,各自置办了一身新衣。
江月尘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夏布褙子,外罩同色比甲,虽非绫罗绸缎,却胜在整洁素雅;
江月吟则是一身鹅黄色的衫子,下系月白裙子,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俏。
姐妹二人立在月光下,与燕燕四人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夏衫形成鲜明对比。
江月尘见了燕燕四人,微微一笑,敛衽一礼,温声道:“几位姐姐好。小女江月尘,这是小妹月吟。”
江月吟却不像姐姐那般客气。
她阴阳怪气道:“哟,这便是林公子从娼寮里救出来的几位窑姐儿?果然生得一副浪荡模样,还穿的这么少,这是存心……”
“月吟!”江月尘面色骤变,厉声喝止,“你胡说什么?还不快住嘴!”
江月吟却不依不饶:“姐姐,我又没说错!她们本就是窑子里出来的。这船上本来好好的,她们一上来,满舱都是骚味。”
燕燕面色微变,却强忍着没有发作。
她深吸一口气,淡淡道:“姑娘不必多礼。她说的也没错,我们几个,确实是从窑子里出来的。窑姐儿嘛,脏,下贱,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?月吟姑娘这几句,还算客气的。”
燕燕说着,拉了拉身上那件短得可怜的粗布夏衫。
“至于这衣裳,还是林公子从九姓江山船上弄来的,能遮体便不错了。哪像姑娘,有银子置办新衣裳,体体面面地站在这里笑话我们。”
丹丹却忍不住了。
她叉着腰,瞪着江月吟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她虽年纪最小,嘴皮子却最是厉害,在窑子里时连老鸨都怵她三分。
“你个小丫头片子,舌头倒长!”丹丹指着江月吟的鼻子。
“老娘接客的时候,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!你在这儿嫌我们脏?呸!“你身上那件新衣裳,指不定是哪个哪个老娘肚皮上的客人做出来的!你倒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装清高!”
江月吟被骂得一愣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却不肯认输,梗着脖子道:“我又没说错!你们就是……就是下贱!窑姐儿就是窑姐儿!”
“下贱?”小月冷笑一声,踏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江月吟脸上。
她在窑子里熬了最多年头,什么场面没见过?
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?
这种不痛不痒的骂,她根本不放在眼里,可她不放在眼里,不代表她不会还击。
“我告诉你,我们就是窑姐儿,就是残花败柳,就是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。可我们至少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!”
小月的声音又尖又利,一字一句都往人心窝里戳。
“林公子救了我们,便是要我小月的身子,我二话不说,叉开大腿任他玩!林公子有事,我小月便是豁出这条命,也义无反顾替他去死!你行不行?”
小月逼近一步,几乎贴着江月吟的脸,那双眼睛里满是嘲弄与挑衅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我们脏,说你清白。那我问你——若林公子落难,你愿意替他死么?若林公子要你的身子,你愿意么?你舍得么?你充什么贞洁烈女?”
江月吟被她逼得后退两步,背脊撞上船舷,退无可退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反驳,却发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确实不敢说那样的话——她从未想过,也不敢想。
什么叉开腿任人玩,什么替人去死,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。
小月却不饶她,继续道,声音愈发凌厉。
“你吃着林公子的饭,穿着林公子给的衣裳,还在这儿挑肥拣瘦,说三道四。你凭什么?凭你是黄花大闺女?凭你装模作样?呸!你别以为你比我们高贵多少。我们脏的是身子,你脏的是心!”
江月吟被她这一顿抢白,面红耳赤,嘴唇哆嗦着,眼眶里的泪珠滚来滚去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“我才不是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发觉自己确实说不出口。
她有什么资格?
她也是逃难出来的,也是靠林公子收留才有口饭吃,有件衣穿。
若没有林公子,她此刻不知在哪个荒郊野外饿死,或是被哪个臭男人糟蹋了。
她凭什么笑话别人?
她虽性子泼辣,嘴上不饶人,可哪里是小月这等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子的对手?
那些窑姐儿,每日里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,什么样的刁钻话没听过?
什么样刻薄的人没对付过?
她们最擅长的,便是撕下那些假清高的人的面皮,让人看清自己也不过是泥潭里打滚的可怜虫。
江月吟终于低下头去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地掉在船板上。
她咬着唇,不敢再吭一声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阿娇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针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云淡风轻:
“小月,你少说两句。人家是正经人家的姑娘,清清白白的身子,咱们比不了。人家看不起咱们,也是人之常情。咱们何必跟人家一般见识?狗咬你一口,你还能咬回去不成?随她去吧。”
她说着,伸手理了理自己那件短得可怜的衣摆,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:
“况且,人家有姐姐护着,往后是要嫁人做正头娘子的。咱们算什么?残花败柳,能有个窝蹲着就不错了。跟人家吵,不是自找没趣么?”
此言一出,江月吟的面色愈发难看。
江月尘站在一旁,面色铁青,手指绞着衣角,几乎要将那件新衣裳绞出洞来。
她心中又羞又怒,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替妹妹说几句软话,可话到嘴边,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还能说什么?
说什么都是错,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。
她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朝燕燕四人深深一福,低声道:
“几位姐姐,小妹年幼无知,口无遮拦,冒犯了几位。月尘在此替她赔罪了。还望几位姐姐大人大量,莫要与她计较。”
说罢,江月吟一把拉起江月吟的手,拽着她往后舱走去。
江月吟低着头,踉踉跄跄地跟着,脚步虚浮,如同踩在棉花上,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。
身后,燕燕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都是落难之人,何苦互相为难?”
小月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,不再多言。
丹丹却还不解气,朝那姐妹俩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“呸!什么东西!”
黄律站在船舷边,看着这一幕,眉头紧皱。
他偷偷觑了江月尘一眼,见她面色惨白,眼眶微红,心中一阵酸楚。
他咬了咬牙,走上前来,挡在江月尘面前,目光如刀,扫过燕燕四人,冷冷道:“几位姑娘,你们说够了没有?”
燕燕一怔,看着他,眉头微蹙:“这位大哥,你是……”
黄律挺了挺胸,声音洪亮如钟:“我叫黄律,是个撑船的。她……她是……我的……是我未过门的妻子。你们有什么话,冲我说,莫要欺负她。”
此言一出,满船皆惊。
江月尘浑身一震,抬起头,看着黄律那张黝黑的面孔,看着他眼中那坚定的光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低下头,脸上浮起两团红晕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。
江月吟也愣住了,看着黄律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黄仰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心中欣慰。
他干咳两声,走上前来,朝众人拱了拱手,憨声道:
“诸位姑娘,莫要吵了。都是落难之人,何必互相为难?况且,林公子拼了命把你们救出来,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吵架的。你们这般闹,对得起林公子么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怔。
燕燕等四人各自别过脸去。
江月吟也低下头,不敢再看众人。
众人各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