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刮的是西南风,正是最顺风。
阿成将帆升起,帆布吃满了风,鼓得圆圆的,船身便如离弦之箭,顺流而下,疾驰而去。
两岸青山如黛,层峦叠嶂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如同一幅淡墨山水画,意境悠远。
林青云望着这片如画的江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前几日来的时候,是逆水行舟,撑篙的汉子们汗流浃背,一步一挪,走得极其艰难。
今日回去,却是顺风顺水,船行如飞。
来与回,一逆一顺,一难一易,竟有这般天壤之别。
“公子,您瞧这江景,多美!”黄三郎凑上前来,咧嘴笑道,“三郎走了这么多趟严州地界,还是头一回觉得这般好看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负手而立,望着江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水光,忽然轻声吟诵起来:
“一叶舟轻,双桨鸿惊。水天清、影湛波平。鱼翻藻鉴,鹭点烟汀。过沙溪急,霜溪冷,月溪明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在江风中飘散开来,与那潺潺水声交织在一处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越悠扬。
黄三郎虽不通文墨,却也听得心中一阵舒畅,仿佛那词中的意境,正与眼前这富春江的景致丝丝入扣。
林青云吟罢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温声道:“这首《行香子》,是东坡先生笔下的桐江。”
“‘沙溪急,霜溪冷,月溪明’——东坡先生一生豁达,便是贬谪途中,也能从山水间寻得几分快意。”
“咱们今日顺风顺水,心境倒也与他有几分相似了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嘿嘿笑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三郎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,可三郎知道,人逢喜事精神爽。今儿个顺风顺水,咱们又快到家了,三郎心里头高兴,看什么都顺眼。”
二人正说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林青云回头一看,只见黄律正站在舱门边,手足无措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却又不敢开口。
“黄律兄弟,怎么了?”林青云温声道。
黄律挠了挠头,结结巴巴道:“公……公子,小的……小的也想学学掌舵。可……可小的怕自己笨手笨脚的,学不会,反倒给长鸣哥添乱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正要开口,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: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还没学就怕了?”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黄仰正叉着腰,瞪着眼,一脸怒容地站在后甲板上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篙,像是随时都要朝黄律扔过来。
黄律嘟囔道:“爹,您小声些……儿子不是怕,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黄仰厉声道,“林公子让你去学,你便去学。哪来这许多废话?”
“你瞧瞧你,二十好几的人了,连个舵都不会掌,还指望娶媳妇?”
“老子告诉你,你若学不会,那江家姑娘的事,老子便不替你张罗了!”
黄律闻言,面色骤变,急声道:“爹!您别!儿子学,学还不行么?”
黄仰“哼”了一声,瞪了黄律一眼,没好气道:“那还不快去?站在这儿磨蹭什么?等长鸣把船开到了杭州,你还没摸到舵柄,那便晚了!”
黄律如蒙大赦,转身便往舵柄处跑。
他跑得又快又急,险些被缆绳绊倒,踉跄了两步,才稳住身形,扶着船舷,走到贾长鸣身边。
“长……长鸣哥,小的……小的想跟您学学掌舵。”
黄律结结巴巴道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贾长鸣咧嘴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,温声道:“好说好说。你站到我身边来,看我是怎么把舵的。有什么不懂的,只管问。”
黄律应了一声,站到贾长鸣身侧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舵柄。
贾长鸣也不藏私,一边把舵,一边讲解,将风向、水流、舵柄的角度一一说明。
黄律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,偶尔问几句,虽有些笨拙,却也算勤快。
黄仰站在后甲板上,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模样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转过头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:“公子,老汉替那不成器的东西,多谢公子了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黄伯莫要客气。黄律兄弟老实本分,肯学肯干,是个好后生。”
黄仰连连点头,用袖子按了按眼角,哽咽道:“公子说得是……说得是……那不成器的东西,若能娶上一房媳妇,开枝散叶,老汉便是死了,也能闭上眼了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:“黄伯莫要说这等话。您身子骨还硬朗,往后还要享福呢。至于婚事,您莫要着急。那江家姑娘是个明白人,不会辜负了他一番心意。”
黄仰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。
大船在桐江上疾驰,两岸青山如黛,层峦叠嶂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船头劈开江水,激起雪白的浪花,哗哗作响。
沙鸥在船尾盘旋,时而俯冲入水,叼起一尾小鱼,时而振翅高飞,在蓝天白云间翱翔。
约莫行了一个时辰,前方江面骤然收窄,两岸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,江水也变得湍急起来,哗哗啦啦,如同万马奔腾。
“公子,前头便是七里泷了。”贾长鸣指着前方,朗声道,“这一段多峡谷、急流,最是凶险。不过公子放心,小的在这条江上跑了十几年,熟门熟路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有劳贾大哥了。”
贾长鸣应了一声,把稳舵柄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的江面。
黄历和蒋小四手里攥着竹篙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黄律站在贾长鸣身侧,屏息凝神,大气不敢喘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舵柄。
贾长鸣却不慌不忙,把着舵柄,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方向。
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不是在激流中搏命,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。
船身在他手中,如同一匹被驯服的烈马,虽有千钧之力,却只能乖乖听话。
不出半个时辰,大船便驶出了七里泷,进入了一段较为平缓的江面,众人齐齐松了口气。
黄律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,扶着桅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好……好险。”黄律声音发颤,额上汗珠如雨。
贾长鸣咧嘴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,温声道:“不错,不错,第一次顺风顺水经过七里泷,能站住脚不尿裤子便不错了。往后多走几趟,就习惯了。”
黄律点了点头,抹了把额上的汗,深吸几口气,挺直了腰板。
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小城,依山傍水,静静卧在江畔。
城门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隐约可见“桐庐”二字。
“公子,桐庐到了。”贾长鸣指着前方,朗声道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靠岸罢。咱们在桐庐歇息一两日,我还有事情要办。”
贾长鸣应了一声,把稳舵柄,将船缓缓驶向码头。
正午时分,大船在桐庐码头靠了岸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挑夫们扛着货物,吆喝着从船上卸货;
小贩们推着独轮车,叫卖着各种吃食、杂货;
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,正站在岸边,高声谈着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