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立在船头,目光扫过码头,沉吟片刻,转身对江月尘道:“江姑娘,在下有件事想劳烦你。”
江月尘正站在船舷边看风景,闻言抬起头来,温声道:“公子请讲。”
林青云道:“燕燕等四位姑娘逃出来时,只套了件粗布夏衫,里头……如今到了桐庐,正好买几件衣裳换上。江姑娘心细,眼光也好,能否上岸走一趟,替她们挑几件合身的鞋子和衣裳?”
江月尘闻言,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公子想得周到。这事交给小女便是。”
黄律站在一旁,听着两说话,心中蠢蠢欲动。
他偷偷觑了江月尘一眼,鼓起勇气,走上前来,结结巴巴道:“公子,小的……小的也想跟去。岸上人多眼杂,万一遇上坏人,小的……小的也能照应着。”
林青云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这黄律,倒也开窍了,分明想借机亲近江月尘。
他把黄律拉到一旁,温声道:“黄律哥,你的心意我明白。只是有一桩,你需得知道。”
黄律一怔,连忙道:“公子请讲。”
林青云正色道:“她们二人,从宁国府逃难出来,身上没有官凭路引。”
“在严州时,是靠给守城的兵丁塞了铜板才混进城去的。”
“那严州是大城,人来人往,守军松散,塞些钱财便能通融。”
“可这桐庐是个小地方,城里头多是本地人,生面孔极少。”
“你们若贸然进城,万一被盘查起来,拿不出路引,便是天大的麻烦。”
“到时候,非但买不成衣裳,只怕还要惹上官司。”
黄律听着,面色渐渐白了。
他低下头,只闷闷地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江月尘也赞同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我们姐妹二人确实不便进城。公子,要不我们便在城外寻个集市,买几件粗布衣裳将就着穿罢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城外倒是有个集市,虽比不上城里那般热闹,卖衣裳的摊子却也有几家。”
说完,他拿出一块二两的银子交给江月尘。
三人上了岸,江月吟看着燕燕四人正站在船舷边说话,便撇了撇嘴,阴阳怪气道:
“反正都是窑子里的货色,接客的时候还不得脱得光溜溜,还穿啥衣裳?浪费林公子的银子!”
江月尘一把拽住江月吟的胳膊,将她拉到一旁,厉声道:
“月吟!你昨日吃的亏还不够么?若不是黄律大哥和黄大伯替你解围,你那张脸往哪儿搁?你小小年纪,哪里学来的这等龌龊话?都是爹娘把你宠坏了!”
江月吟被姐姐训得面红耳赤,却还不肯服软:“我又没说错……”
“还说!”江月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“你再这般不知轻重,往后让林公子怎么看你?让黄律大哥怎么看你?”
江月吟一怔,偷眼去看黄律。
黄律正站在不远处,面色涨得通红,搓着手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江……江妹子,祸从口出。往后还是慎言些罢。”
江月吟被他这一说,脸上更挂不住了,梗着脖子道:“妹子,谁是你妹子?你还没当上我姐夫呢,便来教训我了?”
此言一出,江月尘和黄律同时一怔。
二人目光撞在一处,又像被烫着一般慌忙移开。
江月尘低下头去,耳根悄悄红了一片;
黄律更是手足无措,挠着头,讪讪地退到一旁,再也不敢多言。
待江月尘等人走远,林青云对黄历道:“黄历大哥,有件事要劳烦你。”
黄历连忙抱拳道:“公子请讲。”
林青云正色道:“分水县那位吕掌柜,便是上回咱们在客栈遇到的那位。”
“我想请她来杭州,替我打理酒楼。”
“她是个能写会算的人,又懂得经营,正合我用。”
“我想请黄历大哥和蒋大哥撑筏子去一趟分水,将她母子二人接来。”
黄历闻言,连忙点头,憨声道:“公子放心,这事包在小的身上。”
说完,他招呼蒋小四,二人解开竹筏,撑篙点水,载着林青云,朝分水方向去了。
两日后,傍晚时分,一叶竹筏正顺流而来。
筏上立着五个人——竹筏前头立着一人,正是黄历;
筏尾站着蒋小四;
林青云身旁站着一位少妇,一身靛蓝褙子,头发用银簪绾起,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,正是吕婉休。
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,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,正是宝儿。
竹筏越驶越近,筏上几人的面孔也渐渐清晰。
吕婉休面色虽有些苍白,眼中却闪着光,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、看见了希望的光。
宝儿则好奇地四处张望,一会儿看看江面上的水鸟,一会儿看看岸边的青山,兴奋得直蹦。
“靠岸!靠岸!”
黄三郎朝黄历喊道。
黄历撑篙一点,竹筏便稳稳当当地靠了过来。
蒋小四跳上码头,将缆绳系在木桩上。
黄历扶着吕婉休和宝儿下了竹筏,又接过她们手中那只包袱,拎在手里。
黄三郎连忙搬来跳板,扶着吕婉休和宝儿上了大船。
宝儿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,兴奋得东张西望,一会儿摸摸船舷,一会儿看看帆布,嘴里不住地“哇哇”惊叹。
“娘,这船好大!好大!”宝儿仰着脸,眼中满是惊奇。
吕婉休蹲下身,替他整了整衣领,温声道:“宝儿,这是林公子的船。咱们往后便要跟着林公子了,你可要乖乖的,莫要给公子添乱。”
宝儿用力地点了点头,转身朝林青云鞠了一躬,脆生生道:“多谢哥哥收留我们母子!宝儿一定会听话的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温声道:“宝儿真乖。到了杭州,我送你去学堂读书,好不好?”
宝儿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,兴奋道:“好!好!我要考状元!”
众人闻言,都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暮色中飘散,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盼。
黄仰从后舱走出来,笑道:“吕掌柜放心,这船上虽简陋,却也有几张床铺。老汉腾出一间舱室来,给您和宝儿住。”
吕婉休连忙道谢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黄仰说到做到,转身便去腾舱室,又将那间舱室仔细打扫了一遍,铺上干净的凉席,这才让吕婉休和宝儿住进去。
宝儿钻进舱室,在床上打了个滚,笑嘻嘻道:“娘,这比客栈里的床还舒服!”
吕婉休坐在床边,伸手抚摸着那半黄半绿的竹席,眼眶又红了。
她咬着唇,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,只低声道:“宝儿,咱们遇上好人了。你记住了,林公子是咱们的恩人,这辈子都不能忘。”
宝儿用力地点了点头“娘,我记住了。等我长大了,也要像林公子那样,做个大侠!”
他说着,忽然仰起脸问道,“娘,咱们到了杭州,做什么呀?”
吕婉休伸手替他拢了拢额前碎发,温声道:“林公子都安排好了。娘还去管客栈。你呀,就好好读书,莫要辜负了公子的期望。”
宝儿挺起胸脯,拍着巴掌道:“娘放心,我一定好好读书,替娘打算盘!”
窗外,暮色渐沉,江面上渔火点点。
大船静静地泊在码头边。
一切,都显得那么宁静,那么安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