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沉，将整条富春江染成一片金红。
岸边的芦苇轻轻摇曳，几只归鸦掠过天际。
炊烟从渔村的屋顶袅袅升起，在暮色中渐渐散开。
蒋小四准备离开。
他正要解开竹筏，林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温声道：“蒋大哥，这几日辛苦你了。这点银子，权当是谢礼，你莫要推辞。”
说着，从怀中摸出两锭五两重的银子，递了过去。
蒋小四一怔，连连摆手，憨声道：“公子，这如何使得？您之前已经给过的银子，抵得上小的撑一年筏子了，小的哪能再收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蒋大哥，你听我说。这几日，你陪着我们辗转于桐庐、分水、严州等地，日夜操劳，无怨无悔。这份情义，在下记在心里。”
蒋小四眼眶微红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伸出手，接过银子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。
“多谢公子。公子的大恩大德，小的一辈子也忘不了。”
林青云又转向黄历，温声道：“黄历大哥，那艘船，便送给蒋大哥罢。他在江上讨生活，这筏子一年到头也撑不到几个钱。”
黄历一怔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激动得连忙点头道：“公子说得是。那艘船，虽说旧了些，却还结实。小四撑回去，修修补补，还能用上好几年。”
那只船一直系在码头边，每日须得交十文钱的看管费。
码头上有个叫耿用的壮汉，专管这些杂事。
黄律看了眼自家的船，嘟囔道：“哥，那船……咱们兄弟还指着它过日子的……给了小四哥，咱们以后怎么办？”
话未说完，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记巴掌。
黄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瞪着眼，骂道：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！公子说给小四，那便给，你嘟囔什么？”
“不，不，小四不能要……”蒋小四抬连连摆手道，“这船是黄家兄弟的命根子，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。他们兄弟在江上讨生活，全靠这……”
“蒋大哥。”林青云打断了他。
他走上前来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蒋小四一怔，连忙收声，垂手而立，不敢多言。
林青云温声道：“蒋大哥，你听我说。”
“这船的事，在下已经安排好了，往后这大船，便送给黄历大哥他们。”
“在下又不会开船，留着也是无用。”
“况且，在下在杭州，往后也少有机会走水路，这船留在我手里，也是浪费。”
蒋小四张了张嘴，想要再说什么，却被林青云抬手制止了。
“至于蒋大哥你……”林青云看着他，温声道，“你在江上讨生活，撑筏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往后有了船，你便能多挣些银子，日子也能好过些。”
蒋小四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，眼眶微红：“公子……小的实在是……”
“莫要推辞了。”林青云拍了拍他的肩，温声道。
“这几日你跟着我们奔波劳碌，在桐庐、分水、和严州辗转，没有半句怨言。这份情义，在下记在心里。这船，便算是谢礼。你若不肯收，便是瞧不起在下。”
蒋小四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公子……”
黄历站在一旁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：“公子，刚才……我没听错吧……您……您说这船……送给小的？”
林青云转过身，看着他，微微一笑，点了点头：“正是。这船，往后便是你们的。黄历大哥，你在江上撑了这些年，也该有条像样的船了。”
黄历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激动得有些眩晕，几乎站不稳脚。
他撑了十几年船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大船。
“公子……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这船，是您花了一大笔银子买来的。小的……小的哪能……”
“黄历大哥。”林青云打断他，正色道，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这船给你们，不是为了别的。”
“一来，往后江家姑娘若是进了你黄家的门，总不能让她跟着你们过苦日子。”
“你们有了这条大船，虽不能大富大贵，却也不至于让她受委屈。”
“二来，往后在下要用船，可就不付银子了。”
“你们得白白给在下撑上一二十年，甚至更久。”
“到头来，只怕还是在下自个儿占便宜。”
“你说，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黄历一怔，随即咧开嘴，笑了起来，满是感激，满是释然。
他知道这是林公子给他们面子，不至于像施舍一样令他们难堪。
黄历抱拳道：“公子放心！往后公子要用船，莫说一二十年，便是撑一辈子，小的也愿意！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肩，温声道：“好。那便这么说定了。”
黄仰立在船头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老泪纵横。
“黄伯。”林青云走到他身前，朝他拱了拱手，“往后这船，便劳烦您多费心了。黄历大哥也是老实人，江湖险恶，许多事还得您指点。”
黄仰连连点头，用袖子按了按眼角，哽咽道：“公子放心，老汉……老汉一定尽心尽力。这船，便是我老黄家的命根子，老汉把它当祖宗一样供着！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江面上渔火点点。
巷口转出三道人影，当先一人正是黄三郎，身后跟着两个商家模样的人，各推一辆独轮车。
头一辆车上堆着锅碗瓢盆，边缘用草绳牢牢系住，颠簸一路也不曾磕碰；
后一辆车上搁着用荷叶包裹的吃食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；
最惹眼的是一只两尺高的酒坛，上面歪歪斜斜写着“定安，高粱烧，十五”几个字
黄三郎凑到林青云跟前，低声到：“公子，这些锅碗瓢盆，船上用的着。还有这些吃的喝的，总共花了七两半银子，算三郎借的，到了杭州便还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三郎哥想得周到。银子我出，莫要再客套了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，也不再多言。
众人七手八脚将两车物件搬上船头，锅碗盆瓢叮叮当当响作一团，酒香混着卤味在江风中飘散开来。
众男丁在甲板上席地而坐，围成一圈。
黄历和黄律端了碗碟，分头往前后舱送些吃食给女子们，不多时便折返回来，张嘴看着酒菜。
林青云端起酒碗，众人见状，纷纷举碗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朗声道：“这几日奔波劳碌，全仗诸位鼎力相助。这一碗，林某敬诸位！”
说罢仰头一饮而尽，酒液入喉，辛辣中带着一股醇厚的回甘。
众人轰然应诺，各自饮尽。
蒋小四抹了抹嘴角，盯着那坛酒啧啧称奇：“三郎哥，这是定安乡（注：今桐庐县江南镇及附近地区）的陈年高粱烧吧？这一大坛，少说也得三两银子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，又给他满上，笑嘻嘻道：“今儿个放开了喝！只一样——莫要喝醉了栽进江里去喂王八，那可就丢人丢到富春江了！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夜色渐深，江风渐凉，酒足饭饱，众人便各自散了。
蒋小四站起身来，朝林青云深深一揖：“公子，小的这就回去了。公子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林青云扶住他，温声道：“蒋大哥，一路保重。往后若有机会来杭州，便到林宅来，咱们再喝几杯。”
蒋小四用力地点了点头，转身跳上竹筏，撑篙一点，竹筏便缓缓离了岸。
那道身影渐渐模糊，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