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林青云早早便起了身,走到前甲板上。
今日刮的依旧是西南风,船行了大半日,日头已爬上中天,明晃晃地照着,晒得甲板滚烫。
众人躲在船舱里,或是靠在船舷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林青云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急切。
大船在码头边靠了岸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转身,朝黄三郎招了招手。
黄三郎连忙凑上前来,低声道:“公子,有何吩咐?”
林青云低声道:“你骑快马先回城,去车马店雇四辆牛车来。咱们这么多人,又带着这许多行李,没有车可不行。”
黄三郎却面露难色,低声道:“公子,估摸着最少也得六辆车才够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就四辆,足矣!你只管去雇。”
黄三郎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码头上跑。
林青云又转向众人,温声道:“诸位,这大船无法通过水门进城,咱们只能在此处分道了。”
“贾大哥,你带着阿成、阿平,将船开回严州。”
“那些金银,留一半在船上,剩下一半和其他东西,在下带走。”
贾长鸣一怔,急声道:“公子,这如何使得?这些金银,都是公子拿命换来的,小的哪能……”
“贾大哥。”林青云打断他,正色道,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这些金银,一部分是倪默搜刮的民脂民膏,在下本就要还给那些受害的百姓。”
“回到严州后,你联系下詹明师傅,还有阿忠,你们就按照名单上的名字,一家一家地发放对应的金额。”
“若是找不到苦主的,就把银子给城东南乞丐窝的三姐。”
贾长鸣听着,连连点头。
林青云又道:“还有那份倪默亲手画押的认罪书,你让阿忠送到知府衙门去。不管那知府如何处置,这份罪证咱们得交出去。天理昭昭,总有人会管。”
贾长鸣道:“公子想得周到。阿忠那人,最是仗义,把事交给他,没错。”
众人将那些木箱、包袱一一搬了出来,抬上牛车,剩下的则留在舱中。
一切准备妥当,林青云立在码头边,望着众人,心绪难平。
“诸位,咱们就此别过,一路保重。后会有期。”
众人纷纷抱拳,口中说着“公子保重”、“后会有期”之类的话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转身便要走。
却听江月吟在身后脆生生道:“姐姐,你就别下船了,留在船上跟黄律大哥一起吧!”
江月尘闻言,面色变红,伸手在她腰部用力拧了一把。
江月吟疼得龇牙咧嘴,却咬着牙不敢叫出声,只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
江月尘厉声道,“再胡说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
江月吟捂着腰,委屈巴巴地嘟囔道:“姐姐,我开玩笑的嘛……”
黄律站在一旁,面色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黄仰摇了摇头,没好气道:“你这丫头,嘴上没个把门的!”
江月吟吐了吐舌头,缩到姐姐身后,再不敢多言。
众人见状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码头上飘散,驱散了几分离别的愁绪。
林青云带着众人,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,往城外的车马店方向走去。
江月尘拉着妹妹江月吟的手,紧紧跟在林青云身后。
燕燕、丹丹、小月、阿娇四人,则低着头,亦步亦趋。
林青云走到车马店掌柜面前,拱了拱手:“掌柜的,不知可有空房?”
那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,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女子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客官,您要几间房?”
掌柜的问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下众人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间。要干净些的。”
掌柜的点了点头,从墙上取下三把铜钥匙,递了过来:“三间好房,每间十文,统共三十文。客官先付钱,后住店。”
林青云取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,道:“这三间房要住一段时日,先付五两银子,吃食也劳烦您安排。”
掌柜的眉开眼笑,道:“好嘞!客官相助多久都行!”
林青云带着六人进入房间,然后正色道:“如今你们都没有户籍,在官府眼中,便是黑户。”
“既不能入城,也不能在乡间随意走动。”
“若被人查问起来,便是天大的麻烦。”
“所以,在户籍办妥之前,你们莫要出这客栈,也莫要与外人来往。”
“还有一桩,林某需得叮嘱诸位。”
“你们几个住在一处,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。”
“可你们都是落难之人,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之处,切莫因为几句口角便生出嫌隙。”
“大家相互照应,和和气气的,日子才能过得下去。”林青云又叮嘱道。
江月尘朝林青云深深一福,低声道:“公子放心,我们姐妹几个,一定好好相处,绝不给公子添麻烦。公子的救命之恩,我们这辈子也报答不完。”
其余几个女子也纷纷起身,朝林青云行礼,口中说着“请公子放心”、“多谢公子”、“公子大恩大德”之类的话。
林青云连忙摆手,温声道:“诸位莫要多礼。你们能平安出来,便是林某最大的欣慰。好了,天色不早了,你们且进去歇息罢。”
六个女子应了一声,从林青云手中接过钥匙,各自朝房间走去。
最里间,江月尘掩上门,长长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总算有个安身之处了。”
江月吟撇撇嘴,嘟囔道:“姐姐,这屋子这么小,还不如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江月尘瞪了一眼:“你就知足吧,莫要再挑三拣四。”
中间那间,燕燕坐在床沿,伸手摸了摸半旧的被褥,眼眶微红:“从今往后,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。”
小月靠在窗边,望着外头的夜色,低声道:“是啊,多亏了林公子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都沉默下去。
最外间,丹丹拉着阿娇的手,压低声音道:“阿娇姐,你说……林公子还会来看咱们么?会不会把咱们放在这儿就不管了?”
阿娇轻轻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不会的。林公子答应了的事,肯定不会食言。”
林青云立在门外,望着那几扇缓缓合上的木门,听着里面的谈话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些女子,往后的路还长着呢。
他能做的,不过是给她们一个安身之处,给她们一条活路。
至于她们能不能走出过去的阴影,能不能重新抬起头来做人,那便要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。
外头,传来黄三郎的催促声:“公子,好了没有,城门快要关了!”
林青云走出车马店,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朝黄三郎喊道:“三郎哥,走罢。”
黄三郎应了一声,骑马跟在林青云马后。
四哥车夫也扬起鞭,牛车辘辘而行,沿着官道,朝杭州城方向缓缓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