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远处的山峦化作一团团黑影,近处的树木也模糊了轮廓。
官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们这一行人,在暮色中缓缓前行。
林青云与黄三郎并辔而走。
他侧头看了黄三郎一眼,见他神色有些疲惫,便温声道:“三郎哥,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摆了摆手:“公子说哪里话?三郎不过是跑跑腿、打打杂,哪比得上公子奔波劳碌?倒是公子,这几日又是打斗又是救人,还得操心这许多事,身子可还吃得消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无妨。习武之人,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。”
二人沉默了片刻。
林青云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三郎哥,你方才说,黄历、黄律他们几个,都是黄仙一族的后人?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正是。”
“说起来,他们几个的血脉,已经稀薄得很了。”
“这些年,他们虽还姓黄,却早已不会什么法术了,只能靠撑船、打渔、扛货过活,日子过得清苦得很。”
林青云听着,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那他们可曾想过回午潮山?毕竟那里才是黄家的根基。”
黄三郎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”
“大太奶定下的规矩,凡黄家子弟,除非是嫡系血脉,否则不得动用族中秘术谋生。”
“大太奶说,那些秘术是用来护族守土的,不是用来发财致富的。”
“谁若仗着黄家的本事去欺压百姓、聚敛钱财,便不是黄家的子孙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暗暗赞许。
这位黄家大太奶,虽是个女子,却有着不输男儿的胸襟与见识。
她定下这般规矩,便是要黄家子弟守住本分,莫要被贪欲蒙蔽了心智。
“所以,黄历他们便只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?”林青云问道。
黄三郎点了点头,叹道:“正是,他们虽苦,却从无怨言。”
“黄历常说,能有一门手艺傍身,能靠自己的力气养活一家老小,便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“比起那些在江上漂泊、朝不保夕的渔民,他们已经是幸运的了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敬意。
这些黄家子弟,虽血脉稀薄,却守住了黄家的家风——踏实、本分、不贪不义之财。
这份坚守,比那些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,不知强了多少倍。
“三郎哥,你说得对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“黄历大哥他们,虽不是大富大贵,却活得踏实,活得有骨气。这份品格,比万贯家财更可贵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:“公子说得是,三郎虽是个粗人,却也懂得这个道理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,吃多少、穿多少,都是命里注定的。”
“强求不来,也躲不过去。”
“与其整天算计这个、算计那个,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好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约莫行了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杭州城的轮廓。
城墙巍峨,城楼高耸,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林青云领着车队,进了城门,沿着城墙根,绕到清波门附近的那条巷子。
巷子里黑洞洞的,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到了林宅门前,林青云翻身下马,上前叩门。
门环撞击门板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声响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里头传来脚步声,随即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开门的是步流音,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起,素净利落。
可她的面色却有些苍白,眉宇间凝着一层忧色,眼眶微红,显是哭过。
林青云见她这副模样,心头一凛,急声道:“流音姐,怎么了?”
步流音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公子,你可算回来了。家里……家里出事了。”
林青云面色微变,跨过门槛,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。
院中,那株老槐树依旧枝叶婆娑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廊下的纱灯已经点起,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斑。
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无异,可林青云却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——
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股血腥气,虽已淡了许多,却瞒不过他敏锐的嗅觉。
“流音姐,出了什么事?”
林青云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落在步流音脸上。
步流音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这才开口,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:“公子,你走后第三天夜里,那个独眼人……曲良,来偷袭了。”
林青云瞳孔骤缩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。
他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流音姐,莫要着急,你且细细说来。”
步流音定了定神,将那一夜的经过一一道来。
那夜月色暗淡,院子里黑漆漆的,沈寒绡提着斧子在院中巡视。
自从林青云离开后,她就格外谨慎。
子时刚过,沈寒绡听见墙头有异响,抬头一看,只见一道黑影伏在墙头,正是那独眼贼曲良。
沈寒绡抡斧便劈。
曲良也不躲闪,举刀硬接,寒绡被震得连退数步。
曲良趁势反攻,沈寒绡左支右拙,挨了他好几脚,倒在地上。
那贼子举刀要下杀手,千钧一发之际,紫鸠姑娘从暗处冲出,一刀刺入曲良后腰。
曲良吃痛,回身一脚踹在紫鸠小腹上——
好在紫鸠身手敏捷,稍微闪过了半个身子,卸掉了一大半力道,倒也无大碍。
曲良则翻墙逃了。
事后紫鸠替沈寒绡诊了脉,说内腑有些移位,没有性命之忧,只是需要静养些时日,不能下地走动。
沈寒绡那性子,硬撑着说不碍事,连九转还魂丹都不肯用,说那东西太珍贵,不能浪费。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步流音的讲述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可他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,如同被乌云遮住的星辰。
“寒绡现在如何?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步流音低声道:“紫鸠姑娘说,胸口和小腹的伤需要调养。”
“这几日只能卧床,不能下地。沈姑娘倒是硬气,从不肯喊疼,还说自己没事。”
“可我看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连翻身都费劲,怎么可能没事?”
步流音话音刚落,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紫鸠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她低着头,走到林青云面前,忽地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
林青云一怔,连忙弯腰去扶:“紫鸠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紫鸠却不肯起,只跪在地上,声音发涩:“公子,紫鸠无能,没能护住沈姑娘,还让曲良跑了。紫鸠……紫鸠对不住公子,对不住沈姑娘。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双手扶住她的手臂,温声道:
“流音姐都告诉我了。若不是你及时出手,寒绡只怕凶多吉少。你已尽力了,莫要自责。况且,曲良中了你一刀,受了伤,一时半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快起来。”
紫鸠抬起头,看着林青云那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睛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几分。
她咬了咬唇,低低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这才站起身来,退到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