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绡住在后院厢房内,房门半开着,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林青云走到门前,轻轻叩了三下,低声道:“寒绡,是我。”
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随即沈寒绡的声音传了出来,带着几分虚弱,却依旧硬气:“公子回来了?进来罢。”
林青云推门而入,只见沈寒绡正半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一条薄被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没有半分血色。
她的头发散乱着,几缕青丝黏在额前,显是这几日都没有好好梳洗。
可她的眼睛,依旧清亮如昔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林青云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,目光落在沈寒绡脸上,看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:“伤得如何?让我看看。”
沈寒绡抬眼看向林青云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,“伤在胸前和小腹上,要不要脱出来给公子看看?”
林青云先是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她在说笑,不由得摇头失笑,拱手道:“寒绡莫要取笑。你好好养伤,家里的事情,不用操心。”
沈寒绡也笑了,那笑容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龇了牙:“罢了罢了,跟公子开个玩笑。这点伤,哪用得着公子操心?”
林青云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如铁,他用自己的掌心温着那只手,一点一点地将暖意渡过去。
沈寒绡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,却被林青云握得更紧了。
她抬起头,正对上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那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责。
“公子……”沈寒绡低声唤道,声音有些发涩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别说话,好好歇着。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沈寒绡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公子,我没用。曲良那厮武艺高强,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若不是紫鸠姑娘及时出手,只怕……只怕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。”
林青云握紧她的手,正色道:“寒绡,你莫要妄自菲薄。”
“曲良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武艺高强,心狠手辣。”
“你能在他手下活命,已是难得。”
“况且,你受了伤,还拼死护着宅子,这份胆识,这份忠心,林某记在心里。”
沈寒绡听着,眼眶微红。
她别过脸去,低声道:“公子,你莫要这么说。我这条命是公子救的,便是为公子死了,也是值得的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寒绡,你听我说。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不是我的。我要你好好活着,活得长长久久,活得平平安安。莫要再说这等话。”
沈寒绡转过头来,看着林青云那张写满真诚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林青云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,倒了一碗温水,端到床边,递到她面前:“喝口水。”
沈寒绡接过碗,抿了一口,又递还给林青云。
她靠在床头,闭着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
“公子,紫鸠姑娘为了救我,伤了曲良。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头很难受。”
沈寒绡低声道,“她与曲良,毕竟是旧识。她这一刀,怕是比剜自己的心还疼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我知道。等会儿我去看看她,与她说说话。”
沈寒绡又道:“公子,还有一事。九转还魂丹的事,流音姐跟你说了罢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“说了。你这般硬气,连这等救命的丹药都不肯用,倒让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沈寒绡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公子,那九转还魂丹是救命的东西,岂能轻易浪费?”
“我这点小伤,将养几日便好,哪里用得着那般珍贵的丹药?”
“况且,公子往后还要面对更强大的敌人。”
“那丹药留着,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林青云看着她,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。
这沈寒绡,平日里冷冰冰的,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,可关键时刻,却最是替人着想。
她不肯用九转还魂丹,不是不爱惜自己,而是想把那丹药留给他,留给更需要的人。
“寒绡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“你好好养伤。等你好了,我带你出去走走,看看这杭州城的风景。”
沈寒绡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,低声道:“公子,我这点本事,连曲良都打不过,还逛什么街?等我武艺练好了,再逛不迟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傻话。武艺再高,也得过日子。等你好了,我陪你去西湖边走走,看看荷花,尝尝藕粉。”
沈寒绡听着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里有欢喜,有羞涩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蜜。
她低下头,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林青云又叮嘱了几句,便起身出了房门。
紫鸠正在廊下等着,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紫鸠姑娘,你伤了曲良,心里头是不是很难受?”
紫鸠浑身一颤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咬着唇,没有说话。
林青云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你与曲良,毕竟有旧。你这一刀,虽是为了救人,可心里头终究过不去这个坎。林某明白。”
紫鸠抬起头,眼眶微红,低声道:“公子,紫鸠……紫鸠本不想伤他的。只是……只是当时情形危急,若不出手,沈姑娘只怕……紫鸠也是不得已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我知道,你做得对。”
“曲良此人,已是丧心病狂,不分善恶。”
“你与他讲旧情,他只会当你是软弱可欺。”
“你这一刀,既是救了寒绡,也是救了他——”
“让他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能伤他,还有人不怕他。”
紫鸠听着,眼泪终于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却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公子,紫鸠……紫鸠是不是很没用?明明知道他是坏人,明明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坏事,可紫鸠还是……还是下不去手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你能念及旧情,说明你心地善良。可你也该明白,曲良已经走上了邪路,你若再与他纠缠不清,只会害了自己。”
紫鸠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林青云:“你是说……曲良已经无可救药了?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紫鸠姑娘,你听我说,曲良此人,本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“他被应熊刺瞎一眼,心中那股怨气,便化作仇恨,化作暴戾,化作对世间一切的憎恶。”
“如今,除了作恶,他还能做什么。”
紫鸠静静地听着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。
她知道林青云说得对,可她心里头,终究还是放不下。
“公子,紫鸠明白。”紫鸠低声道,“紫鸠不会再见他了。只是……只是紫鸠心里头,还是希望他能回头,能改过自新,能重新做人。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曲良已经走上了不归路,能不能回头,得看他自己的造化。旁人能做的,不过是尽人事,听天命罢了。”
紫鸠点了点头,用袖子抹了把脸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