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香阁别院一间昏暗的厢房里,黑四正蹲在墙角,双手抱头,瑟瑟发抖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僵硬的尸体——黑三。
黑三靠在椅背上,脑袋歪向一侧,双目紧闭,面色青紫,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。
他的脖子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,颈椎骨碎裂,人早已断了气。
“三哥……三哥……你走了,我怎么办啊……”黑四喃喃道,声音发颤。
几个打手围在四周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吭声。
那高个儿蹲在黑三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别嚎了,人都死了,死透了。”
“谁干的?谁敢杀咱们的人?”说话的是个黑壮汉子——温鸨子手下的打手头目洪彪,“颈椎骨一拳打断。好狠的手段。这人,是个高手。”
众人闻言,面色皆变。
黑三的武功虽不算顶尖,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,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
能一拳打断他的颈椎骨,那人的武功,得有多高?
“洪哥,现在怎么办?”那高个儿问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。
洪彪没有答话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棂,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
“那些娘们,一定还在城里。她们没有户籍,出不了城。去,传我的话,让弟兄们守住各个城门,仔细盘查每一个出城的女子。尤其是那四个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众人轰然应诺,转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慢着!”洪彪又叫住他们,目光如刀,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道,“还有那个男的。此人武功高强,心狠手辣,若遇上了,速速来报。赏银,从优。”
众人连连点头,鱼贯而出。
黑四也站起身来,踉跄着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黑三一眼——
那张青紫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可怖,双目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愕。
他打了个寒噤,连忙别过脸去,踉跄着出了门。
洪彪立在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,眉头紧锁。
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,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那四个娘们,昨夜从这里逃出去,深更半夜的,能去哪儿?
她们没有户籍,住不了客栈,也没有亲友投奔,只能在城里躲着。
可这严州城也不大,要藏几个人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正想着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打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,上气不接下气:“洪……洪哥……不好了!”
洪彪转过身,厉声道:“什么事?慢慢说!”
那打手咽了口唾沫,抹了把额上的汗,急声道:“洪哥,小的方才在街上,看见一支出殡的队伍,正往兴仁门方向走。那队伍里,有几个乞丐,抬着两口棺材,还有一个独臂的汉子,腰间系着白布。”
洪彪眉头一皱:“出殡?这有什么稀奇的?”
那打手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洪哥,小的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那两口棺材,是薄皮的,连漆都没刷。”
“那些乞丐,平日穷的叮当响,哪有钱买棺材?”
“还有那独臂汉子,看着像孝子,却不哭。”
“那眼睛,时不时往四周瞟。”
洪彪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,厉声道:“快!去叫弟兄们!都去兴仁门!那棺材里,一定有蹊跷!”
那打手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跑。
洪彪也提了鬼头刀,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,边走边喊:“都给我起来!拿上家伙,跟我走!”
一时间,后院鸡飞狗跳,打手们从各处涌出。
黑四也从厢房里跑了出来,腰间别着柴刀,面色惨白,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,“洪哥,去哪儿?”
“兴仁门!”洪彪厉声道,“棺材里装的,一定是那几个娘们!”
众人轰然应诺,跟着洪彪,朝兴仁门方向奔去。
黑四跑在最前头,脚步又急又快,仿佛要去赴什么盛宴。
他的眼中满是恨意,咬牙切齿道:“三哥,你等着,小弟替你报仇!”
一行人沿着大街狂奔,足有二十余人,个个凶神恶煞,手提兵刃,杀气腾腾。
路上行人见了,纷纷避让。
“这是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知道。看那架势,像是要打架。”
“别看了,快躲开!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!”
一时间,街上乱成一团,鸡飞狗跳。
洪彪跑在最前头,鬼头刀扛在肩上,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作响,如同一串催命的铃铛。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想从老子的眼皮底下溜走?做梦!”他低声喃喃,脚步又加快了几分。
身后,二十多个打手紧紧跟随,脚步声如雷,震得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。
日头正烈,晒得人头皮发烫,可谁也顾不上这些。
他们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拦住那支出殡的队伍,抓住那几个逃跑的娘们,还有那个杀了黑三的凶手!
远处,兴仁门的城楼已在望。
城门大开,吊桥放下,行人三三两两,正排队出城。
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旁,打着哈欠,有一搭没一搭地查着路引。
而那支出殡的队伍,正缓缓朝城门移动。
身后,那二十多个打手越追越近,脚步声如雷,在巷子里回荡。
林青云走在队伍最后头,听见那杂沓的脚步声,面色微微一变。
他回头望去,只见巷口处,黑压压的一群人正朝这边涌来,足有二十多个,个个手持兵刃,杀气腾腾。
为首那人,正是之前追他们的那个黑面汉子。
他将手缓缓伸入袖中。
兴仁门,位于严州城东南角。
城门楼高三丈,飞檐翘角,气势恢宏。
城墙以青砖砌成,历经百余年风雨,砖缝间长满了青苔,斑斑驳驳。
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,有的抱着长矛打盹,有的蹲在墙根下乘凉。
天气太热,谁也没有心思认真盘查。
偶尔有行人经过,他们也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皮,问一句“路引呢”,连看都不看便挥挥手放行。
城门口排着三三两两的行人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挎着包袱的妇人,有牵着骡子的老汉,一个个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,无精打采。
谁也不愿意在这毒日头下多待片刻,只盼着快点出城,寻个阴凉处歇息。
城门左侧,一棵老槐树下,立着两个汉子。
一个是阿平,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,脚蹬一双草鞋。
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和他长得八九分像,更加壮实一些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,腰悬佩刀,脚蹬牛皮靴,正是阿忠,严州守御千户所的小旗,管着兴仁门的盘查。
阿忠靠在树干上,双手抱臂,目光扫视着城门口的行人。
他的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透出几分凝重。
“哥,来了。”阿平低声说道,用下巴朝城内方向努了努。
阿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巷口处,一支出殡的队伍正缓缓朝城门方向移动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和一个独臂的汉子,身后跟着八个乞丐,抬着两口薄皮棺材。
棺材两侧,也跟着几个乞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