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升高,巳时末刻,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混着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黄三郎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八个汉子,皆是粗布短褐,脚蹬草鞋,一看便是在码头上扛货的苦力。
四人一组,抬着两口薄皮棺材,棺材是松木打的,薄薄的,轻飘飘的,连漆都没刷,棺材盖上还沾着木屑。
那八个汉子将棺材放在院中,便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,喘着粗气,额上汗珠如雨。
黄三郎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,每人分了几文,打发了他们离去。
林青云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那棺材,棺材板薄得能透光,指甲一掐便凹下去一个坑。
他皱了皱眉,“三郎哥,这棺材也太薄了些……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:“三郎特意挑的最薄的,轻便,抬着不累。况且,咱们又不是真个要埋人,出了城便开棺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黄三郎将肩上那捆白布解下来,往地上一扔,又从怀里掏出两把剪刀、几枚绣花针、一团白线,“白布买了三丈,剪刀和针线是店家送的。”
燕燕四人蹲在墙根下,听着众人对话,看着那两口薄皮棺材,面色各异。
丹丹吓得缩在燕燕身后,双手抱着她的胳膊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她偷眼觑着那两口棺材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,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上晦气。
“杨爷……咱们……咱们真要躺进那棺材里?”
林青云蹲下身,温声道:“姑娘莫怕。那棺材不过是掩人耳目之物,躺进去睡,到了城外,咱们便开棺,你们出来,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丹丹咬着唇,摇了摇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:“杨爷,奴家怕……奴家怕黑……那棺材里头黑洞洞的,又窄又闷,奴家不敢……”
小月这时却开口了。
她面色依旧苍白,声音也有些沙哑,可那语气里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:
“丹丹,别怕,姐姐陪你。”
“你想想,咱们是从哪儿逃出来的?”
“是从那魔窟里,从那不见天日的窑子里。”
“咱们在那里头,活的不是人,是鬼。”
“如今,咱们要躺进棺材,便是要‘死’一回。”
“死了,便是和从前一刀两断。”
“等从棺材里出来,咱们便是新生的人了,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谁也认不得咱们,谁也找不到咱们。”
“丹丹,你说,这是不是一件好事?”
丹丹怔住了。
她看着小月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勇气。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用手背抹了把眼泪,哽咽道:“小月姐,你说得对。”
“咱们躺进去,便是死一回。”
“出来,便是新生。”
“从今往后,咱们再也不是窑子里的姑娘了,再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可怜虫了。”
“咱们是人,是堂堂正正的人!”
燕燕和阿娇听着,眼眶也红了。
燕燕走上前,将丹丹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背,哽咽道:“好妹妹,你说得对。咱们从棺材里出来,便是新生。从今往后,咱们姐妹几个,再也不分开。”
四人抱在一起,无声地流泪。
林青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转过身,走到那两口棺材前,弯腰检查了一番,确认棺材盖能轻松打开,又用白布将棺材边缘擦了擦,免得里头的木屑扎人。
黄三郎将白布裁成几块大的,铺在棺材底,上头又垫了一层稻草,“公子,好了。几位姑娘躺进去,虽说不怎么舒坦,却也不至于硌得慌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转身朝燕燕四人招了招手,温声道:“几位姑娘,时辰不早了,咱们该动身了。你们谁先来?”
四人陆陆续续爬进棺材,黄三郎用钉子讲盖板钉上,却留了一丝缝隙。
三姐拄着拐杖,指挥那几个乞丐,将棺材抬上扁担。
四人一组,一前一后,将棺材稳稳当当地挑了起来。
扁担在肩头微微颤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。
老赵走在前头,腰间系着一条白布,空荡荡的左袖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
其他几个乞丐也各自在腰间系了白布条,一个个面色肃然,垂手而立。
三姐拄着拐杖,沉声道:“走罢。路上莫要说话,莫要东张西望,只管低着头往前走。到了城门口,一切听老身吩咐。”众人齐声应诺。
未时初刻,日头已偏西,斜斜地照在严州城的街巷上,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。
街上行人不多,三三两两,有的撑着伞,有的戴着斗笠,有的缩在屋檐下乘凉,一个个无精打采,昏昏欲睡。
一支出殡的队伍,缓缓从巷口转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三姐。
她拄着拐杖,佝偻着背,腰间系着一条白布,头上还扎着一块白布帕子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悲戚之色,仿佛真个在送别什么至亲之人。
她身后,跟着八个乞丐,四人一组,抬着两口薄皮棺材。
棺材上系着白布条,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
乞丐们个个腰间系着白布,低着头,面色肃然,脚步沉重,一声不吭。
林青云和黄三郎远远跟在队伍最后头。
两人没有系白腰带戴白头巾,只穿着寻常衣裳,混在稀稀拉拉的行人中,看起来与普通路人无异。
他们刻意与出殡的队伍拉开十余丈的距离,不紧不慢地缀着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。
林青云的面具已经摘去,太初剑也放在棺材内。
那特殊的面具和那剑太过惹眼,一旦被打手认出,便知他就是昨夜那个“杨大侠”,他不得不谨慎。
此刻他身无长物,只有怀中那几枚绣花针和两枚炸丸。
队伍朝兴仁门方向缓缓移动。
所过之处,行人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。
“哟,这是谁家出殡?一下死了俩?”一个妇人探出头来,好奇地张望。
“不知道。看那排场,也不像是有钱人家。”旁边一个老汉摇了摇头,叹道,“两口薄皮棺材,连漆都没刷,穷人家罢。可怜,可怜。”
“那独臂汉子,怕是孝子罢?”另一个小贩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,“也不知死的是谁,连个哭声都没有,冷冷清清的。”
“穷人家嘛,哪请得起哭丧的?能凑几口棺材,便不错了。”那老汉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
“这年头,乞丐死了也有棺材,还出殡了。”又有一个中年妇人撇了撇嘴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这群穷鬼,裹个草席埋了就好了……”
“你小声些。”旁边一个老者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道,“人家出殡,你说这些做什么?不吉利。”
那妇人却不以为意,哼了一声,又道:“我听说城东破庙那边闹瘟疫,城里头人心惶惶的,这些叫花子整日东窜西窜,保不齐就是从那边过来的。离他们远些,莫要被瘟疫传上了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闻言,面色都变了,纷纷后退,生怕沾上晦气。
那老者也皱了皱眉,拉着妇人往街边退了退,低声道:“既是瘟疫死的,怎不烧了?还抬出来作甚?万一传开来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,议论纷纷,却谁也不肯靠近那支出殡的队伍,只远远地站着,指指点点。
队伍沿着大街缓缓前行。
日头越来越烈,晒得青石板路滚烫,抬棺材的乞丐们汗流浃背,却不敢停下歇息,只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